炊烟里成长
姚三余 1小时前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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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屯的炊烟,是竖着长的。

这是我离家多年后才想明白的事。城里的烟是横着飘的,从排气管道里被抽风机赶出来,急慌慌地散进空气里,像做贼。槐树屯的炊烟不一样——它们是从土灶膛里慢悠悠抽出来的,先聚成一股绳,再一节一节往上续,仿佛每户人家都在往天上写信。信的内容无非是:今儿蒸了红薯,明儿要煮南瓜,后儿逢集,割二两肉回来。

我爸陈满仓的信,写了六十年,始终只有一句话:活着,好好活着。

我叫陈小麦,这个名字是我奶奶取的。

“麦子好,”奶奶说,“麦子贱,给把土就长,旱了涝了都能活,不像那些金贵的庄稼,经不起风。”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把她满是皱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灶膛里的灰扑扑地飞起来,落在她的蓝布褂子上,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她那双已经分不清是黑是黄的枯手上。她拍打了两下,灰就没进了布纹里,再也拍不掉了。

槐树屯的人,身上都有这种灰。它渗进皮肤纹理里,渗进指甲缝里,渗进说话的腔调里。你洗不掉它,因为它不是脏,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那是1998年的秋天,我七岁。

那年夏天,淮河发了一场大水,把村东头的坝子冲开一个口子。水漫进来的时候正是夜里,我爸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我趴在窗户上看,看见他像一头护崽的牛,一头扎进雨里,扛起门口的沙袋就往坝上冲。

“你爸是生产队长,”后来村里人都这么跟我说,“他不冲谁冲?”

那场水退了以后,坝上留下一个豁口,像被咬掉一块的馍。我爸每天下地回来,都要扛着铁锹去坝上添几铲土。他添了大半年,豁口总算长平了。但到了第二年夏天,他还会隔三差五地去转一圈,蹲在坝上抽根烟,对着河面发半天呆。

我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回答,把烟头摁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家吃饭。”

小学在镇子上,离槐树屯五里地。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揣着一个凉馒头,跟着同村的几个孩子往镇上走。冬天天亮得晚,走到一半路,天还是黑的。我们就缩着脖子,踩着路边的枯草,像一串灰麻雀,叽叽喳喳地往前挪。

学校是三排平房,操场上铺着煤渣,下雨天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教室的窗户缺了几块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喘气的人。

我的同桌叫刘小满,他爸在城里打工,每年腊月才回来一趟。小满跟着他奶奶过,头发总是油乎乎的,衣服上永远有洗不掉的酱油印子。他有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一根圆珠笔,笔帽没了,笔杆上缠着透明胶带。

“你爸在城里干啥?”有次我问。

“盖楼。”他说。

“那你见过他盖的楼吗?”

他没吭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趴在了桌上。

后来我听说,刘小满的爸爸在脚手架上摔下来过,摔断了腿,养了半年,又走了。他没有跟小满说过这件事。槐树屯的男人们似乎都不会跟孩子说这些。他们像渡河的牛,闷着头蹚过去,水淹到脖子也不吭一声。

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年,我妈在灶前哭了。

她一边烧火一边抹眼睛,往灶膛里塞柴的手抖得像筛糠。我说妈你哭啥,她说没哭,是烟熏的。可那天灶膛里的火旺得很,烟都是直的,往门外串。

我爸蹲在门槛上,把烟卷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后来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嗒咔嗒摁了三四下,才把烟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和灶房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学费的事你别管,”他说,“有我。”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他兜里揣着一沓钞票似的。可我知道,家里只有三亩地,种一季麦子一季玉米,刨去化肥农药,刨去种子钱,落不下多少。我爸农闲时去镇上帮人卸货,一袋水泥五毛钱,从早上扛到天黑,能挣三十块。

开学前两天,我妈把一件蓝布褂子改了改,给我当新衣裳。她在油灯底下坐了一夜,针脚走得又细又密,像老槐树的根,一针一针扎进土里。

“去了城里,别让人看不起。”她说。

我说嗯。

“吃饭别抢,说话别急,走路别慌。”

我又说嗯。

“要是想家了……”她顿了顿,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要是想家了,就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多嚼两口。你嚼慢一点,就能尝出家里做饭的味道。”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没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县一中在城北,教学楼是六层,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房子。报到那天,我背着蛇皮袋走进校门,看见学生们穿得干干净净,书包花花绿绿,有人的鞋子还会发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脚趾头在鞋里不自觉地蜷起来。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我的铺位在靠门的上铺,被褥是我妈用旧棉絮弹的,铺上去厚实,但看上去灰扑扑的。室友们从行李箱里掏出被套、床单、枕头,花花绿绿摆了一床。我的蛇皮袋瘪在墙角,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姓郑,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乡》。

我没多想,提笔就写:炊烟。

我写奶奶在灶前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写我爸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和炊烟搅在一起;写槐树屯的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灰白色的烟,像一棵棵倒着长的树。我写了三页纸,全是炊烟。

郑老师在课上念了这篇作文。

“写得不错,”他说,“但结尾有点空。家乡不止炊烟,还有别的。”

他说的没错。可我那时候,真的只记得炊烟。

考大学那年,我报了省城的一所师范院校。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我爸在村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儿子,大学生。”他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走哪儿都揣着,生怕弄丢了。晚上睡觉前,他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又觉得不放心,爬起来找了个塑料袋包上,再用线绳扎紧,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我妈那几天走路都带着风,逢人便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了。她去镇上买了一块肉,剁碎了包饺子。那是我们家最隆重的一顿晚饭,我爸开了一瓶自己泡的药酒,喝了两盅,脸涨得通红。

“好好学,”他说,“别回来。”

我说嗯。

“别像你爸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说完他低下头,猛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白头发,鬓角已经全白了,像落了霜。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口子,是干活时划的,还没好利索,结着褐色的痂。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手伸过来摸我的脸,那双手像砂纸一样粗,刮得我生疼。我往后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摸过我的脸。

大学四年,我暑假回去过两回,寒假回去三回。每次回去,槐树屯都在变小。

先是那条土路铺上了水泥,从村口一直铺到镇子上。然后是村小学合并到了镇上,教室空了下来,落了锁,风吹日晒,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再然后是年轻人越来越少,过了年就走,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有些人家门口长了草,半人高,也没人拔。

刘小满高中没毕业就去他爸打工的那个城市了。走之前他来找我,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后座上绑着蛇皮袋。

“走了?”我问。

“走了。”他说。

“还回来不?”

他扭头看了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说:“不知道。”

摩托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把他和他的蛇皮袋一起带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爸的电话是我大三那年给他买的,老年机,声音大,续航久。他不太会用,只会接,不会打。每次都是我打给他,响三声他就接,第一句话永远是:“嗯?”

我说:“爸,是我。”

“哦,你说话。”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背景音里总有风,或者鸡叫,或者邻居家狗叫。他从来不主动说他在干啥,我问他他就两个字:“没事。”问急了,补一句:“别省钱,吃饭。”

有一回我半夜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我问他在干啥,他说:“在坝上。”

“大半夜的,去坝上干啥?”

“看水。”

那年淮河又涨了水,水位过了警戒线。他一个人在坝上蹲了大半夜,打着手电筒照河面。没有人让他去,他就是睡不着,总觉得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回去吧,”我说,“没事的。”

“嗯,”他说,“你睡你的。”

可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象他一个人坐在坝上,手电筒的光柱在河面上晃来晃去,远处是黑黢黢的庄稼地,近处是他的影子,被光拉得老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只是盯着河面,像盯着一个老朋友。

研究生毕业后,我在省城的一所高中当老师,教语文。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一个人租房子住,周末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做饭。米饭是从超市买的,菜也是从超市买的,没有院子,没有鸡,没有灶膛。我在煤气灶上炒菜,火是蓝色的,没有灰。

有一回,我炒着炒着突然愣住了。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煤气灶的火苗子稳稳地烧着,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把油烟全抽走了。我站在灶前,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烟。

城里做饭没有炊烟。烟被抽走了,不在了,你闻不到饭的味道。你不知道邻居家今晚吃了啥,邻居也不知道你家吃了啥。大家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关着门,各吃各的。炊烟不再是写给天的信了,它变成了一段数码,一个标识,藏在油烟机的滤网里,看不见,摸不着。

我给家里打电话,跟我妈说这件事。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城里人讲究。”

“你们咋样?”

“还是那样。你爸今天又去坝上转了一圈。”

“又去看水?”

“不是,去看地。村东头那片地要流转了,有人要承包了种大棚。你爸心里不痛快。”

“为啥不痛快?”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觉得那不是种地。”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想起我爸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他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地,像望着一幅画。那幅画他看了几十年,每一寸都认识,每一寸都有名字。现在有人要在他画上重新画一遍,他当然不痛快。

“他跟你说啥没?”

“没说。就是蹲在那儿看,看了一下午。晚上回来,饭也没吃几口。”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别打了,”我妈说,“他睡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他一定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一件事:地没了,他还是个农民吗?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槐树屯。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水泥路修到了每家门口,路灯也装了,天黑就亮。有些人家的房子翻新了,贴了瓷砖,装了不锈钢大门,看上去气派了不少。但街上没人,连狗都懒洋洋的,躺在墙角睡觉。

我家的老屋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门前的槐树又粗了一圈。我推开院门,闻到一股熟悉的柴火味。我妈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愣了一下,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灰还是我小时候见过的灰,蓝布褂子上,灰白一片。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沟壑,深一道浅一道。她走过来拉我的手,她的手比小时候更糙了,像老树皮。

“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城里饭吃不来?”

“吃得来。就是想家里的饭。”

她又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等着,妈给你做。”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站住了。他打量了我几眼,点了点头,没说啥。我发现他的背驼了一些,走路不像从前那样风风火火了。他走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掏出烟卷点上,抽了两口。

“工作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不坏。”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目光移向门外,移向院子里的槐树,移向远处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是直的,慢悠悠地往天上爬。

“你瞧,”他突然说,“还是直的好看。”

我没反应过来:“啥?”

“烟。”

他指了指远处那几缕炊烟:“横着飘的,不像话。”

我愣了一下,笑了。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惦记着这事。

那天晚上,我陪我爸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抗日剧,枪声炮声乱哄哄地响。我爸没怎么看,他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一口一口地喝,间或看一眼窗户外面。

“爸。”

“嗯?”

“地的事……你咋想的?”

他没说话,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搪瓷缸子已经磕了好几个口子,漆也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铁皮。这个缸子跟了他快二十年,比他任何一个孩子都亲。

“种了一辈子地,”他说,“地养活了咱一家。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那不是不要了,是流转了,给别人承包,你还在地里干活,挣工资。”

“不一样的。”他说。

我知道不一样。他跟土地的关系,不是雇佣关系,是命的关系。他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汗,受过的累,收获过的喜悦,不是一张合同能换来的。土地是他的来处,是他的去处,是他活着的证据。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地里,”他突然说,“你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踩了一脚泥。你奶奶骂我,说我把孩子惯坏了。我说没事,乡下孩子,哪能不沾泥。”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一动一动的。

“后来你长大了,考出去了,不种地了。我心想,也好,别跟我一样。可我又觉得,少了点啥。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我点了点头。

“你身上没有泥了,”他说,“衣服干干净净的,跟城里人一样。”

“可你骨子里还是乡下人。”他看着我,“你走到哪儿都是。这东西,洗不掉。”

我们都沉默了。电视里还在打枪,噼里啪啦的。搪瓷缸里的茶凉了,我爸又续了一壶水。

我在家待了三天,每天早上去村里转一圈。老槐树还在,树下没下棋的人了。村小学的操场上长满了草,旗杆还在,但旗没了。小卖部门口的老太太换成了一只猫,黄白相间的狸花猫,趴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量路过的我。

我想起刘小满,想起我们一起走五里路去上学的早晨,想起路边沟渠里的青蛙,想起夏天傍晚蜻蜓低飞时,我们追着跑的样子。那些日子像路边的野草,没人管它们,它们自己就长了,黄了,又绿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塞了我一肚子。她把我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说:“放假了就回来。”

我说嗯。

“你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嘴上不会说。”

“我知道。”

“你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好好工作,别惦记我们。”

她又开始抹眼睛,用袖子擦,擦完又笑:“我就不送你了,我还要回去喂鸡。”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有点蹒跚。她的背影被炊烟裹着,灰蒙蒙的,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院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走,像一个沉默的告别。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炊烟是竖着长的,但人不是。人是横着走的,越走越远。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给刘小满发了一条微信,问他现在在哪儿。他的头像是一个建筑工地的照片,背景是高楼大厦。他回了一个定位——深圳。

“在工地?”

“在写诗。”他发过来一个笑脸。

???

“真的。我写诗。写乡下的事。发在网上。”

我正想再问,他又发来一首:

炊烟是竖着的

它在天上写字的这些年

我在人间学会了

低头

我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

火车在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倒,麦子刚冒出头,绿莹莹的,像大地的绒毛。远方有村庄,有房子,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烟,是直的,一声不吭地往天上爬。

我想起刘小满的铁皮文具盒,想起他趴在课桌上的样子。我们都在人间低头,有人低着低着就忘了抬头看炊烟。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嗯?”

“爸。”

“咋了?”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火车钻进隧道,信号断了。我对着手机说了后半句:

“沾点泥也没事。”

隧道轰隆隆地响着,把我的话吞了进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田野没了,村庄没了,只有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像一颗颗流星。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了槐树屯的傍晚,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节一节往上续。我爸蹲在田埂上,我妈在灶前烧火,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蒲扇摇啊摇。

那缕炊烟还在。还在天上写信。

信的结尾永远是一样的:

活着好好活着

编辑于2026-09-20 10: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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