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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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我常疑心自己听见了某种声音。

不是风摇竹影的飒飒,也非露滴芭蕉的泠泠。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月光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又太细,细得似祖母银簪上那缕将断未断的光。直到今夜,守着那盆将开的昙花,我才忽然明白——我听见的,原是花开。

起初是极静的。静得能听见时间在花瓣缝隙里淤积的声响,像远山的雪水在冰层下悄悄改道。忽然,那翡翠色的花苞微微颤了一下,仿佛宫妆女子在深帘后试拂第一声琵琶的弦索。这颤动是无声的宣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垂成一张等待被划破的丝帛。

“啪——”

极轻微的一声,像宋人词稿里掉下的一个逗点。最外层花瓣启了一道缝,夜色便从这缝里渗了进去,染蓝了内里素白的肌理。这时才有香,不是袭来,是袅袅地、迂回地,从声音的裂缝中蔓生出来。那香气也带着声响的,细听竟是江南梅雨时节,青石板凹凼里积水被木屐踏碎的清韵。

更多的花瓣次第松开。每一片舒展都伴着极细的脆响,若洞庭湖初冰的坼裂,若深宫里老绣娘抽断金线的叹息。这些细响叠在一起,竟成了旋律——不是人间的宫商,是星辰运转时天体摩擦生成的玄音。昙花完全打开了,像一封被月光拆阅的密信,把珍藏了一季的私语,哗啦啦全说给了夜听。

我忽然想起幼时祖母的蚕房。春深夜半,万籁俱寂时,满屋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密密匝匝,下着柔软的雨。那声音与此刻的花开何其相似——都是生命在黑暗中秘密完成自己的仪式,都不需要观众,却都有着惊心动魄的庄严。

昙花的花心里,嫩黄的花蕊纤纤而立,每一根都悬着一粒微光的露。这景象让我无端记起《牡丹亭》的唱本里,杜丽娘那句“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原来花也如是,拼尽积年之力绽放一次,不为蜂蝶,不为人赏,只为对天地喊出那声被捂得太久的“我在”。

这呼喊是静默的轰鸣。

想起古籍里那些听花的人:王维在辛夷坞里听见木末芙蓉的凋落,那声音让他写下“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李商隐在残荷旁听见的是“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花事阑珊后的余韵。最妙是张岱《湖心亭看雪》里,天地皆白时,两三粒人影碰出的泠泠声响,何尝不是茫茫时空里,人类如花绽放的微音?

夜更深了。昙花开始收敛,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美人卸妆时垂下的睫。那合拢的声音更轻,轻得如青史上被湮没的某个注脚,轻得像我此刻忽然涌上眼眶的热——原来所有极致的美,都带着逝去的预言。

晨光初露时,花已合拢如初。只有案上几点飘落的花瓣,和满室不肯散去的余韵,证明昨夜那场盛大的听觉事件并非幻象。我忽然懂了:花开的声音,本就是生命对时间温柔的抵抗。是每一颗灵魂在黑暗里挣脱硬壳的脆响,是所有坚持在破晓前完成自己的、寂静的凯歌。

推窗。晨风涌入,携来满园隐约的生机。墙角野蔷薇的骨朵正在膨胀,邻家凌霄的藤蔓又窜高了半尺——它们都在准备着自己的声响。原来这人间,时时刻刻都有花在开,有声音在诞生,只是我们惯于喧哗的耳朵,常常错过这些寂静的惊雷。

坐回案前,展开纸张,我听见自己心底,也有一朵花,正在轻轻、轻轻地拆开花瓣。

编辑于2026-01-23 23: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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