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船腹

母亲是一架钢琴的编号

TD K 69 1900——

她用88根肋骨生下我

在煤烟与咸腥的子宫里

我学会的第一句话

是C大调的心跳

锅炉工丹尼说：

"孤儿是世界的零钱

被随意找赎，又随意遗落"

但我不需要陆地

我的祖国是垂直的

是甲板与天花板之间

那1.5米的自由落体



II. 无指之琴

第一次触碰琴键

不是用手——

是风暴。是1900年的某夜

大西洋在船舷外呕吐

而我，在宴会厅的三角钢琴上

学会了与混沌对位

那些音符不是被弹奏的

是被释放的

像困在木头里的幽灵

终于找到裂缝

人们说我无师自通

不。我的老师是

锅炉的轰鸣、缆绳的尖叫、

三等舱里波兰移民的咳嗽

——所有被文明

定义为噪音的事物



III. 斗琴：消费主义的反讽

杰利·罗尔·莫顿来了

带着他的切割、他的炫耀、

他的"爵士乐之父"的冠冕

像带着一整座种植园的傲慢

第一回合，我弹《平安夜》

像给死者的安魂曲

第二回合，我复制他的炫技

像镜子吞噬镜中人

第三回合——

我点燃一根火柴

放在琴弦上

然后弹奏到

火焰与金属

交媾的瞬间

这不是音乐

这是献祭

我把钢琴烧成

一艘微型的

泰坦尼克

而他，那个来自新奥尔良的幽灵

终于明白：

陆地上的王者

不过是

船舱里的囚徒



IV. 录制：声音的化石

那个女孩。那个舷窗边的女孩。

她的存在

让1900第一次

想要背叛无限

我录下了《无穷动》

不是为她

是为了让时间

在那3分47秒里

停止腐烂

但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从蜡筒里爬出来——

像尸体从海里爬出来

我知道：

音乐一旦成为物体

就死了

我保留了唯一的那张唱片

像保留一个

从未发生的

吻



V. 下船：存在的边界

舷梯。38级台阶。

每级都是一道选择题：

A. 成为故事

B. 成为历史

我看见纽约

不是城市

是无限延伸的琴键

没有尽头，没有船舷

没有"你不能再往前了"

恐惧？不。

是清醒。

陆地上的人

在琴键上追逐

名为"成功"的

幻影终点

而我，我的终点

是88个黑白键的

绝对有限

在那里，上帝

可以被计算

被拥抱

被在风暴中

完整地说出



VI. 爆炸：反俄狄浦斯的凯旋

马克斯说：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演奏"

不。我可以在

任何地方死去

那6.5万吨钢铁

在爆炸中

归还大海

我归还钢琴

不是殉道

是完成

像一首奏鸣曲

终于抵达

终止和弦

那些从未存在的人

那些没有护照的灵魂

那些在统计数字里

被抹去的名字——

我替他们

完成了

拒绝



终章：未诞生的传记

现在，请听好：

我从不存在

正如这艘船从不存在

正如20世纪

那个相信无限

等于自由的

巨大幻觉

从不存在

只有音乐是真的

只有那架钢琴

在海底

继续演奏

为那些

从未学会

靠岸的

鱼群

选自巢圣诗集《流浪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