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唇迷案(短篇小说)
徐晓锋 2小时前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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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唇迷案(短篇小说)

金文丰  著


鹧鸪天·开篇


三晋风烟渍鬓丝,燕台初踏弄清词。


舌翻锦绣迷心窍,眼送秋波种祸基。


签纸厚,利名痴,朱楼夜夜醉金杯。


当时错认青云路,却向迷途植恶枝。


第一章 舌底生花


九月的风裹着京城特有的槐花香,卷过雄安传媒大学斑驳的石校门。太原姑娘华晓玉拖着银灰色拉杆箱站在门口,滚轮碾过石板缝里的青苔,“咯噔、咯噔”的声响,和她胸腔里怦怦直跳的野心共振。


四年大学,她的名字几乎和系里所有演讲赛事的奖状绑在了一起。从新生杯到省大学生辩论赛,那些烫金证书被她仔仔细细糊了半面宿舍墙,阳光洒上去,晃得下铺室友总打趣:“晓玉,你这墙都快成‘荣誉展览馆’了!”专业课老师拍着她的肩膀夸“嘴头子镶了金边,能把死的说活”,可没人知道,她对着镜子练口型时,心里盘的从来不是奖状,她要靠这张嘴,撬开京城的门缝,把里头的繁华嚼碎了,咽进自己肚子里。


毕业典礼的红绸还没褪色,华晓玉就揣着一沓奖状和磨了三稿的简历,扎进了人头攒动的招聘会。场馆里空气混着汗味和宣传单的油墨味,她在几十个招聘台前转了大半圈,终于在新宏图出版咨询有限公司的展位前停了脚。


面试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起初只漫不经心地翻着她的简历,可当华晓玉开口聊起“地方文化图书的爆款逻辑”,他的笔杆便停了下来。从“三句话精准锚定作者创作痛点”,到“把晋南皮影戏图谱包装成非遗文创书”,再到“联动地方文旅局做线下签售”,她语速飞快,晋味儿普通话里裹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连编带侃间,竟把面试官说得频频点头。末了,对方原本要招的“助理编辑”岗位,硬是改成了“编辑部主任”,拍板时还补了句:“就冲你这口才,咱公司的作者资源,指定能盘活大半。”


入职那天,华晓玉特意穿了件掐腰的白色职业装,踩着细高跟走进新宏图那间逼仄的办公室。她的嘴皮子,很快成了全公司公认的“撒手锏”。别的编辑对着作者的投稿邮件唉声叹气,她捏着老式座机听筒,三言两语就能把电话那头的人哄得骨头都酥了。


“赵老师?哎,是我,新宏图的小华!”她往转椅上一靠,指尖绕着电话线,语气热络得像多年老友,“听您口音,莫不是咱山西老乡?我老家吕梁的,跟您忻州就隔了座云中山!”不等对方回应,她又抢着往下说,“您那本《晋商票号考》我连夜翻完了,简直是为文化部那笔非遗专项补贴量身定做的!咱王总跟部里的熟人,熟到能上门串亲戚,上礼拜李老师那本《五台山传说》刚报上去,初审直接绿灯,只要您签了咱的代理合同,申报材料我亲自盯,十万块补贴,保准一分不少落您账户!”


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添了句更勾人的:“再说销路,咱公司有专属运营团队,各大电商平台的渠道全铺开了,单本定价五十八,保守算一个月卖两千本,一年就是十多万,这还没算那笔补贴呢!”


电话那头的老教授沉默了片刻,语气里透着犹豫。华晓玉立刻掐准时机打“老乡牌”,翻出提前存好的假数据表格:“赵老师,咱都是山西出来的,我还能坑您?您打听打听周老师,跟您一个县的,去年刚签的咱公司,现在每月稳定走八百本,上个月刚提了辆新电动车,逢人就说咱平台靠谱!”说着,她点开电脑里的文档,那些销量数字是她前一晚闭着眼敲的,连小数点都没打草稿,却念得理直气壮。


碰上些油盐不进的老作者,华晓玉还有更“灵”的招数。深夜十一点,出租屋的台灯调得昏黄,她对着手机把美颜开到最大,特意换了件领口松垮的丝绸睡衣,拨通了张姓诗人的视频电话。


屏幕刚接通,她就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刻意的疲惫和亲昵:“张老师,还在改稿子呢?您可得留神身子骨……您看我这黑眼圈,前几天为了帮您盯补贴的事,熬了两宿,跟您这创作的辛苦劲儿也差不离了。”镜头里的她眼波流转,发丝松松搭在肩头,“其实我特佩服你们搞创作的,字字句句都是心血,不像我们,就靠嘴皮子混口饭吃……您那本诗集真的绝了,不出版简直是可惜,我跟王总磨了好几次,他拍胸脯保证,一定给您争取最高档的补贴额度……”


老板王运武,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顶秃得能照见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总爱穿件不合身的阿玛尼西装,紧绷的领口勒出颈间一圈松垮的肉。每次瞅见华晓玉捏着新签的合同进门,他就叼着烟卷笑,烟圈喷在她脸上:“晓玉这嘴,再配上这脸蛋子,能把石头都给说开花。”说罢,便从抽屉里摸出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是提成,拿去买身新衣裳,下周跟我去长安俱乐部见客户。”


华晓玉捏着冰凉的卡面,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手背,唇角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谢王总抬举。”她心里门儿清,王运武眼里那点不加掩饰的贪念,和她肚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花花肠子,原是一路货色。


第二章 朱楼迷梦


长安俱乐部的铜质大门被侍应生缓缓推开,裹挟着暖气的香氛扑面而来,混着雪茄与红酒的醇厚气息,和华晓玉身上的廉价香水格格不入。她特意换上那条斥“巨资”买下的酒红色吊带裙,裙摆堪堪垂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锁骨间晃着王运武送的碎钻项链,灯光一照,竟也衬得她有了几分上流社会的模样。


包厢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烟雾在暖光里织成朦胧的网。王运武的几个生意伙伴,要么腆着啤酒肚靠在真皮沙发上,要么捻着佛珠眯眼打量她,目光黏在她脖颈和裙摆的空隙处,毫不掩饰。华晓玉却半点不怯,挺直脊背端起高脚杯,殷红的酒液在杯壁挂出细痕,她笑着转向众人,晋味儿普通话里刻意掺了几分京腔:“各位老板多关照!咱新宏图可不单能帮作者拿非遗补贴,线上销售渠道更是全打通了,从抖音橱窗到京东自营,保准让您投的书卖得火烫,回本快得很!”


王运武适时搂过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料传过来,他凑到她耳边,语气暧昧又带着提点:“这些人手里攥着不少文化圈的资源,哄高兴了,以后咱公司的单子就不愁了。”华晓玉心里明镜似的,这群人哪是来谈合作的,不过是想借着出书的由头捞好处,可王运武就爱看她睁着眼说瞎话的机灵模样,她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又敬了好几杯酒,把场面哄得热热闹闹。


那晚过后,华晓玉的身份就从“编辑部主任”悄悄变成了王运武的“私人助理”。他开始带着她出入各种高档场合,去澳门赌场时,看着王运武随手将几摞筹码推上赌桌,她在一旁拍手叫好,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这一把押下去的钱,够老家爹妈在煤矿上苦熬好几年。他在丽思卡尔顿开了间长包房,她把出租屋里的地摊货全换成了香奈儿的包包和裙子,连说话都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京腔,只是偶尔急了,还是会漏出吕梁口音,显得不伦不类。


华晓玉不满足于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在公司里,她故意当着同事的面,端起王运武的私人水杯喝水;开会时,趁王运武整理文件的空档,自然地替他扶正歪斜的领带;甚至有一回,老板娘刘芬拎着保温桶来送养胃汤,她都慢悠悠地站起身,抢先一步接过汤桶,语气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王总昨晚盯线上销售数据到凌晨三点,胃指定不舒服,这汤我来给他热。”


刘芬是典型的山西女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手指关节因早年卖菜磨得有些粗,话少又实诚。谁都知道,是她在菜市场守了十年的菜摊,一分一厘攒下钱,才供王运武把新宏图从一个小作坊撑成了像样的公司。她瞅着华晓玉年轻妖娆的模样,又瞥见办公桌上那只明显是女式的口红,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说一个字,只把保温桶往桌上重重一放,转身时,华晓玉分明看见她通红的眼圈。


以为刘芬好拿捏,华晓玉便越发没了顾忌。直到那个初秋的雨夜,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玻璃上,织成密不透风的帘。王运武将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华晓玉正趴在方向盘上,用牙签喂他吃冰镇樱桃,嘴里还得意地显摆刚“搞定”的单子:“那乡下老教师真好骗,我说跟他是一个地区的,老家就隔条黑里河,他立马就跟我热乎起来。昨儿深夜我给他发了段视频,假装帮他盯补贴进度,他当场就签了合同,还多交了五千块运营费呢!”


话音未落,车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一只手狠狠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拖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子,她抬头一看,刘芬举着断了骨的雨伞站在面前,雨水混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模样狼狈又绝望:“华晓玉!你这个丧良心的!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老百姓的血汗钱!”


王运武赶紧冲下车,把华晓玉护在身后,对着刘芬低吼:“芬儿别闹!有啥事儿回家说!”


“回家?”刘芬指着华晓玉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是她昨晚穿睡衣拍的视频界面,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自己看她手机!大半夜跟人家老头视频,穿成这副模样!你们到底用这种龌龊法子骗了多少人?今天我就把这些丑事全抖搂出去,让大家都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她疯了似的扑上来撕打,尖利的指甲划过华晓玉的脸颊,留下几道渗血的红痕,哭骂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我让你抢我男人!让你骗钱!你们这些断子绝孙的骗子!”


第三章 楼塌梦醒


周一清晨的写字楼还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新宏图办公室的打卡机刚响过上班铃,刘芬就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她没顾得上擦额头的汗,径直冲到华晓玉的工位前,胳膊一扬,“哐当”一声,合同、报表、打印纸全砸在了华晓玉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


每份合同的页眉都被红笔狠狠圈住,“线上销售保底十万”的字样旁边,划满了触目惊心的叉号;几张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散落在最上面,画面里华晓玉松垮的睡衣领口、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刘芬的嗓子早已哭哑,却依旧扯着喉咙往楼道里喊:“大家都过来看!都来瞧瞧这女人的真面目!她说的什么线上销售渠道,全是瞎掰!公司根本没在任何平台开店铺!她给作者看的那些销售数据,全是P的假图!为了骗人家签合同,大半夜穿成这样跟老作者视频,还装老乡套近乎!”


办公室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原本埋头敲键盘的同事全围了过来。有人踮着脚瞅着截图,压低声音议论:“怪不得上周张老师来公司闹,说华晓玉跟他视频总关着灯,原来是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华晓玉抢走过好几个优质作者的老编辑,趁机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举到人群前:“你们看!这是她之前跟我吐槽,说改数据改到眼瞎,现在看来,全是骗作者的!”


刘芬扒着桌沿,眼泪混着愤怒往下掉,哭骂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她不光骗这些辛辛苦苦搞创作的作者,还骗我男人!用我们家卖菜攒下的钱买名牌包、买高档衣服,住一天几千块的酒店!这些钱,全是她骗来的黑心钱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飞遍了整个出版圈和作者社群。最先找上门的是那个交了五千块运营费的乡村老教师,他佝偻着背,牵着同样步履蹒跚的老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来,刚到公司门口就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嚎啕:“那五千块,是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啊!就因为她说跟我是一个地区的,老家就隔条河,大半夜还发视频关心我,我才掏了心窝子信她,结果现在被骗得精光!”


紧接着,张姓诗人、李姓文化公司老板……十四个被华晓玉忽悠过的人挤在狭窄的走廊里,有人举着手机里的暧昧视频记录,有人攥着连实物都没见过的“样书电子照片”,吵吵嚷嚷地堵着新宏图的大门,非要讨个说法、要回被骗的钱。


为了自保,王运武早早就躲进了办公室,等警察和记者快找上门时,才铁青着脸把华晓玉叫进去。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华晓玉头上,对着赶来的媒体和作者代表拍着胸脯保证:“这都是她个人行为!私刻公章、伪造数据、耍这些下三滥的小动作,公司一点都不知情!”


当天下午,会计就给华晓玉的卡上打了一万八千元。王运武把银行卡扔到她脸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拿着这钱赶紧滚!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再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华晓玉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茫然地站在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前。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头发散乱,吊带裙的肩带歪在一边,脸上还留着刘芬指甲划过的血痂,狼狈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王运武送她的甲壳虫早被收回,丽思卡尔顿的长包房也退了,她只能攥着这一万八千块,在五环外的城中村租了个不足十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就要八百块。


以前随手就能买的名牌香水,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楼下面馆的牛肉面,加个八块钱的煎蛋,她都要在门口犹豫半天。她不死心,试着登录自己曾吹得天花乱坠的“各大电商店铺”,可跳出来的全是空白页面,王运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运营,那些所谓的销售渠道,不过是让她骗钱的幌子。


一万八千块很快就见了底,房租催缴通知单贴了满墙,信用卡账单也一张张寄到了隔断间。走投无路的华晓玉,把主意打到了大学同学身上。她先给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发去消息,字里行间全是哭腔:“我爸在山西煤矿出了事故,急需手术费,你们能不能先借我点?等下个月政府补贴下来,我肯定第一时间还你们。”女生们大多刚毕业,薪资微薄,你五百我一千地凑了些,可这点钱,连她半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最后,她盯上了大学时最老实的班长。班长上学时就对她颇有好感,总被她几句软话哄得团团转。华晓玉特意从网上搜了张医院缴费单的截图,P上自己父亲的名字,发给了班长。接着又拨通电话,刚开口就带着哭腔:“班长,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跟人合伙做文化项目,本来能拿到一笔政府补贴,结果钱被卡住了,现在就差五万块周转,下个月补贴到账肯定还你!你也知道我这人,从来不爱求人的……”


班长果然心软,挂了电话就东拼西凑,找亲戚朋友借了三万块,当天就转到了她的账户。华晓玉盯着手机银行到账的短信,心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可这愧疚很快就被催缴房租的短信、堆积如山的账单压了下去。她压根没打算还钱,只想着先靠这笔钱熬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第四章 血债血偿


被华晓玉用“线上销售保底”和“老乡牌”哄骗的作者,比单纯冲补贴来的人更觉屈辱。他们里多是埋头创作的老实人,有的攒了半辈子稿费,有的押上了养老积蓄,如今发现一切都是骗局,怒火便烧得格外旺。很快,有人牵头联合了所有受害者,找了律师递了诉状,不仅要求全额退还代理费,还要索赔“预期收入损失”,誓要讨回公道。


法院的传票刚寄到新宏图,公司账户就被冻结了。王运武慌了神,连夜变卖家产凑钱还债,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对华晓玉的刻骨恨意。他逢人就骂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是“用狐媚手段设局骗钱的祸水”,把所有黑锅都扣在了她头上,仿佛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旁观者。


华晓玉揣着那剩下寥寥无几的遣散费,开始四处找工作。可出版圈早就传遍了她的丑闻,不止一个老板面试时,直接甩出一份作者们整理的《华晓玉骗局全记录》。册子里头,她编造的店铺名称、伪造的销售数据截图、假装老乡的聊天记录,甚至深夜暧昧视频的时间线都列得一清二楚,末尾还加了句警示:“此人擅长改图造假,惯于深夜视频搞暧昧,满嘴跑火车,业内慎录。”


出版行业彻底没了她的容身之地,华晓玉只能放下身段,去城中村的小餐馆应聘洗盘子。油腻的后厨、没完没了的碗碟,她咬着牙撑了三天,还是被来吃饭的一个受害作者认了出来。那人当场拍着桌子骂:“骗子还敢出来混饭吃!”后厨的伙计和食客也跟着起哄,几声“骗子滚出后厨”,硬是把她从店里撵了出去,连工钱都没给。


班长借的三万块,早被她填了房租和信用卡窟窿。起初班长还客客气气地催,问她补贴啥时候能下来,可她次次找借口推脱,次数多了,班长的语气也硬了:“晓玉,那钱是我求爷爷告奶奶跟亲戚借的,他们天天堵我家门催,你到底啥时候能还?”华晓玉被问得不耐烦,索性不接电话,反手把班长拉黑,眼不见心不烦。


走投无路的华晓玉,最终钻进了城郊的酒吧,做起了陪酒女。她每天浓妆艳抹,厚厚的粉底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憔悴,廉价的香水味混着酒气,成了她新的保护色。客人问起她的过往,她就瞎编:“以前开网店,行情不好赔了个底朝天。”可这话她说得越多,心里就越虚,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有天夜里,酒吧来了个满脸横肉的油腻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凑过来低声说:“小姑娘看着挺机灵,只要今晚陪我一晚,我就能给你介绍出版圈的活儿,还能帮你还一部分债。”华晓玉那天喝了不少烈酒,脑子昏沉沉的,再加上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稀里糊涂就跟着那人回了酒店。


没过多久,华晓玉就觉得下身又痒又疼,起初她还硬扛着,直到疼得直不起腰,才攥着仅剩的几百块去了医院。诊断书递过来时,“需尽快治疗的传染病”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眼里。医生说这病拖不得,可光是第一期治疗费就要好几千,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这时手机震了震,是班长最后发来的消息:“我已经报警了,不是我逼你,是亲戚们实在逼得太紧,我没办法了。”


警察找上门时,华晓玉正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发抖,桌上摆着几板没开封的廉价消炎药。诈骗罪的证据确凿,班长保留了所有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再加上之前十几位作者的联名证词,她没任何辩驳的余地,最终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监狱的两年,日子过得慢如磨针。华晓玉躺在硬板床上,总在深夜睁着眼发呆,心里翻来覆去地恨:恨王运武把她当枪使,用完就弃;恨自己当初贪心不足,非要往不属于自己的繁华里钻;甚至还歪着心思想,“要不是那些人太傻太好骗,我咋能得手?”这份扭曲的恨意,在她心底生了根,出狱后便长成了缠心的毒藤。


出狱那天,华晓玉没回家,直接揣着把水果刀去找王运武。清晨的小区门口,王运武正蹲在卤煮摊前,端着瓷碗呼噜噜喝着汤,面前还摆着半瓶二锅头,头顶油光锃亮,落魄得没了半点老板模样。华晓玉走到他面前,阴影罩住了他的碗,她盯着那片反光的头皮,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为你骗了十四个人,替你背了诈骗罪,现在还一身病,你至少给我二十万赔偿,不然我就去警局举报你,说这一切都是咱俩合谋的。”


王运武愣了愣,随即把酒瓶往地上狠狠一摔,玻璃碴溅了一地:“放你娘的屁!是你自己贪慕虚荣,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骗钱!什么线上销售的鬼话,全是你编出来忽悠人的,跟我有啥关系!”他说着就站起来,狠狠推了华晓玉一把,“赶紧滚!再敢来骚扰我,我就报警说你敲诈勒索!”


这一推,彻底点燃了华晓玉心里的毒藤。她猛地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水果刀,红着眼朝王运武肚子狠狠捅去,嘶吼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那些被你坑的人,那些被我骗的人,都等着你偿命!”


刀子入肉的声响很轻,却像炸雷在街面炸开。王运武闷哼一声,手捂着肚子缓缓瘫倒,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很快就在地上积成了一滩刺目的红。他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老大,到死那双浑浊的眼里,仿佛还映着当初华晓玉拍胸脯保证“线上渠道能卖爆”的鬼话。


华晓玉盯着满地的血,看着王运武彻底没了动静,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诡异的松快,可松快过后,又是无边的空落。她骗了那么多人,终究骗不了自己——那些吹上天的线上收入、唾手可得的繁华,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


她没跑,就蹲在血泊边,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王运武圆睁的眼睛。直到巡逻的联防队员发现异常围拢过来,她才缓缓抬起沾满血的手,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人是我杀的。”


法庭上,十四位作者的证词里,“线上渠道”“老乡”“深夜视频”成了高频词,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她的骗局。班长也作为证人出席,当庭拿出了她借钱不还的所有证据。法官最后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华晓玉缓缓低下头,第一次没了往日的伶牙俐齿,声音发颤,带着迟来的悔意:“我错了……我不该骗他们,更不该骗同学、骗班长,用那些下作的手段谋财……”


第五章 尘埃余音


死刑判决下来的那天,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监室的铁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华晓玉蜷在角落的草席上,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粗糙的布料,脑海里忽然晃过宁城黑里河的影子,还有那个叫王磊的男人。


那是她进新宏图的第二年,在一次山西老乡聚会上认识的王磊。他是宁城机械厂的工人,手掌总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却总在周末坐最早的绿皮火车赶来京城,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是鲜活的黑里河河虾,网眼上还沾着家乡的泥沙。他看着她时,眼里总裹着一股子憨实的温柔:“晓玉,别在京城熬了,跟我回黑里河吧,我在机械厂的手艺能挣不少,够养你,不用再跟人耍嘴皮子讨生活。”


可那时的华晓玉,正被王运武的几句器重捧得晕头转向,满脑子都是京城的繁华和唾手可得的名利,只嫌王磊的日子太过平淡,嫌他“跟不上”自己的青云路。她总找借口推脱见面,直到那天,王磊来公司楼下等她,恰好撞见王运武扶着醉醺醺的她从车里下来。王磊什么也没问,只丢下一句“咱分了吧”,转身就走,那背影挺得笔直,像黑里河岸边经年风化的石头,冷硬得没留半点余地。


她托律师往黑里河捎了话,说想在走之前见他最后一面。那天狱警打开监室铁门时,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下意识朝走廊尽头望了又望,可空荡荡的廊道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墙壁,连个影子都没有。


也是,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样认死理的人,怎会肯来送一个满身污泥、声名狼藉的死刑犯。脚步往会见室挪时,她忽然想起王磊曾说过,黑里河的冰面再厚,底下也藏着汩汩的活水,可她的路,早就从里到外冻成了死结,再也淌不出半分生机。


行刑前三天,她哭着求狱警,要来了纸笔和一次见母亲的机会。隔着厚厚的玻璃,她把写得歪歪扭扭的信推过去,眼泪砸在纸面,晕开了墨迹:“妈,您出去后,一定把这信交给那些被我骗的人,还有我的大学同学、我的班长。您替我跟他们说,我对不起他们,那时候我总觉得,钱能靠嘴骗来,靠装老乡套近乎、玩暧昧博信任、编瞎话造数据就能得来,日子能靠骗过得光鲜亮丽,可到头来才明白,骗来的全是刀子,先扎了别人的心,最后又反过来扎死了自己。”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字字咬得清晰:“您再帮我嘱咐他们,千万别学我。踏实日子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不是靠嘴吹出来的,更不是靠耍小聪明、坑朋友、做龌龊事骗来的。天上掉的馅饼,底下全是吃人的陷阱啊……”


母亲抖着手接过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点头。玻璃上的水雾越积越厚,模糊了母女俩的脸,华晓玉最后望了眼窗外,京城的风正卷着落叶刮过树梢,呜咽的声响,像在替她重复那句迟到了太久的“后悔”。


行刑的指令终究还是来了。刑场的风带着刺骨的冷,监刑官一声令下,“砰”的枪响骤然划破长空。华晓玉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了下去。她的眼睛没能闭上,眸子里还残留着对过往的无尽悔恨,对未竟人生的刻骨遗憾,最终,带着这满身的愧疚,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浪淘沙令·结局


铁锁锁残妆,狱火微凉。


锥心旧账怎相偿?


昔日朱楼酣饮处,只剩空墙。


血溅短刀光,魂断仓皇。


黄粱梦醒是荒唐。


寄语人间名利客,莫效轻狂。


【作者简介】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中文月报》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岐山籍作家;大中华诗词论坛著名栏目首席顾问。曾获《中国十大传世名画》赋诗大赛“杰出诗人”、《中国好文章》大赛“文化摆渡人”称号。作品散见《宝鸡作家》《宝鸡文学网》《中国诗界》等;出版诗词专辑《一壶诗梦》(上下卷),著有长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烽火铸魂》、励志小说《龙凤飞舞》、言情小说《风雨港湾》、长篇乡土小说《凤鸣岐山》,三十余部精品短篇小说由《中文月报》独家连载。


来自作品集金文丰出版作品...

编辑于2026-05-25 12: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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