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吴航甘棠港考证
作者:
高宇彤 《长乐市志(础)》主编、本级编审
李守镖 地方史研考资深学者、认证诗人作家
摘要
闽江口历史地名“竿塘”与“甘棠”因方言读音相近,后世多有混淆,甚至衍生“竿塘为甘棠音转”之说。本文梳理清代海汛体系,厘清两处与“甘棠”相关地名的史实,辨析闽江口汛界与辖属关系;针对五代黄岐港(甘棠港)浚辟工程的起讫年代,比对传世文献、碑志、地方谱牒与民间口碑,提出初步考证意见,厘清二者地理分野,纠正后世文献转述产生的讹误。
**关键词:**竿塘;甘棠港;闽安水师;黄岐港;闽江口海汛;五代闽国
一、核心地名界定
竿塘:清代闽江口外洋海汛专名,官修海防、兵制文献统一写作竹字头“竿塘”,即今马祖列岛南竿、北竿。正史海防史料不作“甘棠”。
甘棠:分属两组相互独立的地名,与外海岛礁“竿塘”不见原始正史的直接关联,仅因方言读音接近,在后世传抄与研究中发生混淆。其一为五代朝廷敕封之港口——甘棠港(黄崎港);其二为福安内陆集镇甘棠。二者和闽江口外洋竿塘,分属完全不同的地理单元。
二、南北竿塘:清代闽江口外洋海汛体系
地理辖属:南竿塘隶属旧闽县,北竿塘隶属连江县,距闽江口陆地八十余里。汛地管控范围包含白犬列岛、东沙海域。
防务机制:岛上仅设置烟墩瞭望设施,不常设陆营衙署。以闽安水师协定海所为基地,调拨战船四艘、千把总一员,定期出洋巡哨巡洋,统归福建水师提督节制。
汛界衔接:南向衔接海坛磁澳猫屿汛,北向衔接福宁东冲汛。
三、两处“甘棠”地名独立史实考辨
(一)五代甘棠港(黄崎港)
唐末五代,王潮、王审知主闽时期主持疏浚整治航道,唐天祐年间朝廷正式敕赐港号“甘棠港”。其确切地理位置学界尚无定论,现存主要三种推论:琅岐岛金牌门说、长乐黄岐澳说、福安长溪说。以上均为后世研判,尚未形成旧志明文的统一结论。
(二)福安甘棠
旧名官塘,明嘉靖三十八年筑堡御倭,更名甘棠。为赛江沿岸内陆集镇,清代归福宁镇绿营陆营管辖,与闽江口外洋海岛不存在地理、防务层面的关联。
四、三地辖属与闽江口水师汛界划分
连江县:辖北竿塘;定海所为闽安水师协泊船基地;县境本土无甘棠乡堡建置。
旧闽县:辖南竿塘;琅岐岛为甘棠港候选地之一。
长乐县:黄岐澳为甘棠港候选地;梅花寨⁽注¹⁾陆汛归长福营;外洋巡哨海域归属闽安水师协。
闽江口汛界以金刚腿为界:下游外洋归闽安水师协绿营;上游马江至罗星塔归洋屿三江口水师旗营;罗星塔以上至南台大桥归督标水师营。各营建制互不统属,遇海上警情则协同会哨作战。
五、甘棠港的核心历史区域完全处于唐代长乐郡的管辖范围内
本结论有明确的行政区划及地理史料作为支撑。
(一)唐代长乐郡的行政管辖边界
唐天宝元年(742年),朝廷改福州都督府为长乐郡,隶属于江南东道,为二级行政区,郡治设于闽县(今福州市鼓楼区),辖境覆盖今福州全域,领闽县、长乐、侯官等县。
长乐县于唐武德六年(623年)由闽县析置;上元元年(760年)县治迁至吴航头(今福州市长乐区吴航街道),始终隶属于长乐郡,是长乐郡下辖的核心属县。
(二)甘棠港的历史区域与长乐郡的隶属关系
甘棠港是唐末乾宁年间(894‑898年)闽王主持开凿的重要海港,由唐昭宗赐名“甘棠港”。其核心历史区域完全位于当时长乐郡下辖的长乐县境内:
核心港区:以今福州市长乐区文岭镇一带的黄岐澳为出海口,毗邻门口澳,为甘棠港外海锚地,即古文献记载的“黄崎海道”核心区段。
内港航道:自黄岐澳向内,经由隋代已然形成的陈塘港水道,串联金峰、潭头、文岭等片区,向西连通闽江南港,形成通江达海的完整航运体系。该片水域在唐代全部隶属于长乐县辖境。
行政归属辨析:乾元元年(758年)长乐郡复称福州,但宋代文人仍以“长乐郡”作为福州的雅称,《三山志》等核心方志亦沿用“长乐郡”代指此地。甘棠港所在的长乐县,始终为其下辖属地。
(三)补充说明
当前学界关于甘棠港地望尚存“长乐说”“福安说”等不同见解。但综合传世史料及长乐区官方考证,甘棠港核心港区地处今长乐东北部闽江口沿岸,其全部历史区域在行政上均归属唐代长乐郡(福州)管辖,不存在超出长乐郡辖境的情况。
六、考辨结论
竿塘、甘棠仅方言读音相近,在清代官修方志、海防档案之中,是两套完全独立的地名体系。“竿塘即甘棠音转”属于近现代学术假说,并非原始史料记载,不宜直接作为既定史实引用。
史料缺载说明:现有方志并未完整汇辑闽安协、洋屿旗营、梅花寨武官完整任职名册。若要考订武官精确任职年月,需查阅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朱批奏折、武官履历档案。
附考:黄岐港(甘棠港)浚辟工期起讫时间考
初步结论
黄岐港浚辟工程,推定始自公元895年,大体竣工于905年前后,与民间口碑“九年苦役”相合。
史料与旁证依据
依据一:乾宁元年(894)十一月,王潮平定汀州刘继峰叛乱,班师之后,团练兵勇转赴屯田与大型工程建设,部分人力投入黄岐港浚治,故工程启于895年。
依据二:民国李驹主纂、1993版《长乐市志》第402页载:“张庸字执中,福州里人,唐乾宁元年(894)为开元节度使(王潮)讨叛贼刘继峰,领行军司马,入同平章事。”
依据三:刘传标为长乐二刘村作《村记》,载吴航凤岗八贤刘氏开基一世祖“唐司马参军刘昌祖”。乾宁元年(894),行军司马张庸主持平叛,刘昌祖任其副手司马参军。村志记载可与《长乐县志》相互参证。
依据四:司马参军刘昌祖于汀州平叛战事中殉职,王潮赐军功田二千亩,即今长乐龙门村,与地方乡老口碑可以互证。
依据五:《刘山甫列传》:“太祖入闽,署山甫威武军节度判官。时海口黄崎岸,横石巉峭,常为舟楫之患。太祖思去之,惮于力役。乾宁中(894‑897)夜梦金甲神,自称吴安王,许助开凿。因命山甫前往致祭……风雷暴兴……凡三昼夜,风雷始息,已别开一港,其便行旅,即所赐号‘甘棠港’者是也。”文本虽掺杂神异德政叙事,但明确记开凿之事起于乾宁年间。
依据六: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福建道以海口黄碕岸横石巉峭,常为舟楫之患。闽王琅琊王审知思欲制置,惮于力役。乾宁中(894‑897),因梦金甲神,自称吴安王,许助开凿……三奠未终,海内灵怪具见……凡三日,风雷止霁,已别开一港,甚便行旅。当时录奏,赐号甘棠港。”孙光宪记事时代贴近五代,属早期核心文献,时序同指乾宁中。
依据七:张睦—张庸—张彦蕤(张房纵)祖孙为王审知修建生祠,工程竣工于公元904年,可作为黄岐港工程趋近收尾的旁证。
依据八:唐天祐三年(906)《恩赐琅琊郡王德政碑》(闽王祠碑,闽地四大名碑之一),碑文记王审知“役灵祇力,保千万艘”,载录黄岐澳赐号甘棠港史事,为港口告成之后官方纪功碑。今长乐岱边、泮野诸村尚供奉显灵侯,与碑记可以呼应。
依据九:今本《闽国史事编年·王审知篇》记“乾宁五年(898)命凿黄崎口甘棠港”,此处存在年号勘误。据万国鼎《中国历史纪年表》,唐昭宗乾宁年号止于四年(897),并无乾宁五年。
几点商榷
1. 乾宁四年(897)十二月,王潮辞世,王审知接任福建观察使;
2. 刘山甫、孙光宪均记“乾宁中”,说明工程前期阶段,在王潮主闽时期业已启动;
3. 后世所载“898年始工、904年完工”,虽与民间“九年苦役”时长大体相近,但时间节点与早期原始文献存在错位。
依据十:五代《唐故威武军节度使守中书令闽王墓志》:“古有岛外岩崖,蹴成惊浪,往来舟楫,动致败亡。王遥祝阴灵,立有玄感。一夕风雷暴作,霆电呈功,碎巨石于洪波,化安流于碧海,敕号甘棠港。”墓志为碑志实物史料。
依据十一:唐昭宣帝敕号黄岐澳为甘棠港。“石震黄岐‑敕号甘棠”八字榜书于南通凤池张氏宗祠框门额上,属地方珍贵实物文字遗存,佐证张睦—张庸一系家族与此史事渊源。当地张氏族人自称为张廡后裔,其实“张廡”或为“张庸”之误写;其第三世为张彦蕤或是张彦纵,直系谱系尚待考证。凤池张氏宗祠大门石匾,与今长乐域内现存六面老旧原匾(福州里由首峰保藏、金峰上张、洋下、芝山、鳌湖、岱峰)格式相同,福建省内至今尚未发现第七、第八面同类匾额。王潮部众曾以水西一带作为根据地。
依据十二:《长乐县志》与老旧谱牒,记载古代吴航港之港务、防务、漕运详实,本文不赘引述。附记:1990‑2015年间,曾于白马王(王审知)生祠见信士张贴红纸,记录“白马王七十二次巡察吴航黄岐港”,当时未及抄录,原始材料待查。
依据十三:简列五件证物:刘山甫祭港道坛(碁山“神仙奕棋磹”)自古存在,近代采石损毁;904年建成的王审知生祠文物遗存至今;906年德政碑现存庆城寺(后世改称闽王祠);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知县贺世骏勘定黄岐门口二澳内海航道、渔区界线并留下摩崖石刻,实物存世;2022年1月长乐珠湖村发现乾隆四十年(1775年)《蒙宪恩“甘棠事”碑》,佐证署理“甘棠事”的公差公务,延续至二百五十一年前,可参见高展澍研究论文。
以上五件证物,构成福建省内乃至全国独一无二的“中国吴航(今长乐区)黄岐澳敕号甘棠港”无可取代的信史链条。
结语
竿塘是闽江口外海汛岛屿地名,甘棠则为内港或内陆集镇地名,二者不可混同。甘棠港(黄岐港)浚辟是闽国海上交通史上重大工程。现存史料包含官方碑志、五代笔记、后世方志、谱牒口碑多重维度,但各本时间记载互有参差。本文综合各类史料提出工期初步推断,仍有待新出土金石、地方文献进一步补正。
三地的考古发现差异显著,各自指向不同的历史遗存特征:
其一,琅岐岛金牌门(甘棠港候选地)
核心遗存:大面积红褐色高温灼烧岩石遗迹,经中科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检测,证实岩石曾经历高温加热。但福建沿海自古便有沿海渔村就地煅烧贝壳制取蛎灰(蜃灰)的传统,此类高温灼烧痕迹存在多种成因可能性。该遗址未见五代时期的正史、碑志直接对应记载,亦未发现同期窑址、生活遗存等配套考古证据,目前尚不能直接断定为五代开港工程的直接痕迹,仅可作为重要候选线索,仍需进一步开展考古工作,区分是航道炸礁遗迹,还是后世烧蛎灰、其他人为高温活动所遗留。
配套遗存:发现王峬渡等古渡口遗址,属于古代港口停泊点体系的组成部分,可作为该区域古代航运活动的参考线索。
其二,长乐黄岐澳(甘棠港候选地)
核心遗存: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黄岐澳、门口澳网位定界勘语”摩崖石刻,以及清代珠湖村“甘棠事”判词碑,均为清代遗存,仅能佐证清代“黄岐澳”地名的存在。
特征:未发现五代时期的开港工程遗迹,所有考古实物年代均晚于五代,无法直接对应甘棠港的开凿历史。
其三,福安长溪/黄岐镇(甘棠港候选地)
核心遗存:仅发现宋至明清时期的沿海航运相关文物,未找到五代时期炸礁、航道整治的直接工程遗存,也无对应五代甘棠港的专属考古标识。
特征:考古发现以通用沿海商贸遗存为主,没有指向甘棠港专属开凿事件的独特物证。
其四,竿塘(马祖列岛南北竿)
核心遗存:仅留存清代闽安水师巡哨相关的烟墩瞭望设施遗址,无五代港口开凿、大规模古代航运的考古痕迹,完全属于清代海汛防务类遗存。
特征:考古遗存的年代、属性与三处甘棠候选地的港口类遗存完全分属不同体系,进一步印证二者地名体系相互独立。
⁽注¹⁾梅花寨即梅花城,明洪武八年至洪武二十年之间建成。
题跋
高宇彤、李守镖二君,潜心研讨福州市长乐区(旧长乐县,唐代置县,迄今一千四百零三年)地方史料有年。遍历吴航十八乡,访遗址、拓碑刻、稽族谱、参方志,兼采《福州市志》《长乐县志》及乡邦文献、寺观金石,实地考证与文献互证并举。于五代甘棠港地望问题,梳辨旧说,厘清讹传,为甘棠港位于今福州市长乐区一说,提供了有力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