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抒怀·岐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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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抒怀·岐山月


世间中秋月色千万种,最温柔的那一轮,永远是从岐山塬梁上缓缓升起的。

暮色沉落,秋空澄澈如洗。我立在老屋青砖铺就的庭院里,静静凝望东方塬头。一轮皓月挣脱塬梁的褶皱,缓缓浮升,清辉漫洒,温柔覆遍整座小院。月光落于黛瓦青砖,凝成细碎的银霜;落于院角苍劲的老柿枝头,摇落一树清寂;更轻轻拥住母亲手中热气氤氲的臊子面。袅袅白雾漫卷升腾,在澄澈月色里化作一层朦胧轻纱,将满院人间烟火,温柔妥帖地藏于岐山大塬的秋夜之中。塬上风携着浅秋的清凉,拂过枝叶,簌簌有声,也拂动心底沉淀经年的思念,轻轻震颤,绵长悠远。

岐山人守着世代相传的中秋礼数:臊子面为席上主食,月饼为案头点心。一句朴素俗谚,母亲守了七十余载。岁岁中秋,年年如故,从未更改。

遥忆年少岁月,家境清贫,月饼是中秋最珍贵的期许。一年只得一次,一小块甜香,便能撑起整个童年的秋夜欢喜。而热气腾腾的臊子面,是塬上人家中秋最寻常的暖意,岁岁充盈寻常岁月。每逢节前一日,母亲便早早备妥食材,精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切丁,搭配嫩黄胡萝卜、白净豆腐、软糯木耳,以本地醇香菜籽油文火慢煸。火候不急不躁,油脂慢慢浸润食材,肉香、菜香、油香层层交融,漫出灶台,漫过庭院,飘在塬上的秋风里,醇厚绵长,引得邻里家的犬吠遥遥传来,满院皆是人间鲜活滋味。

父亲尚在人世时,最恋这月光下的团圆。每至中秋夜,他必搬出老旧的木方桌置于院中,待臊子面出锅,便唤全家围坐。他总说,月色浸润过的面,吸了秋夜的清辉,才最是地道鲜香。一碗热面落腹,再切一枚月饼,阖家分食,平分月色,共享甘甜,这才算圆满中秋。

少时懵懂,只知贪恋面香饼甜,读不懂父亲话语里藏着的岁月期许与家风温柔。如今父亲已然离世十载,山河依旧,月色依旧,母亲却始终守着这份旧俗,岁岁中秋,院中吃面、月下分饼,从未间断。她常轻声念叨:“这是你爸留下的规矩,家里的根脉烟火,不能断。”

今年中秋,秋风送归人,儿子携幼子从长安归来。稚嫩孩童初逢老家中秋月夜,满眼好奇,仰头望着皎皎明月,脆声发问:“太奶奶,为什么要在院子里吃面呀?”

母亲抬手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眉眼盛满温柔笑意:“因为月亮婆婆温柔,偏爱看咱们一家人团圆吃饭呀。”

孩子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高悬天际的圆月,认真追问:“那月亮婆婆更喜欢臊子面,还是月饼呀?”

一语天真,惹得满院笑声漾开,穿透温柔月色,惊起柿树枝头栖居的麻雀,振翅几声,又归于秋夜静谧。

桌上的每一碗面,皆是母亲亲手擀制。岁月催人老,八十七岁的她指尖早已褪去往日利落,擀面、揉面、醒面,总要频频停歇、缓缓发力。我屡次劝她改用机器压面,省时省力,她却始终执拗不肯:“机器面只有形状,没有筋骨,中秋的团圆面,必须亲手揉擀,才有家的温度。”

我深深懂得,母亲擀的从来不止一碗面条。方寸案板之间,反复揉擀的是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是对团圆最赤诚的期许,是对旧人最深切的惦念,亦是对子孙满堂、家业安稳最质朴的欣慰。一根根绵长的面条,揉进岁月风霜,裹尽人间温柔,串联起一家人数代的光阴与牵绊。

鲜香臊子,更是中秋味道的灵魂。节前一日午后,母亲便端坐灶台前慢炒臊子,恪守老一辈传下的规矩:火候要足,翻炒要缓,肉块炒得酥烂却完整不散,配菜入味通透却清爽不糊。滚烫的油星偶尔溅上苍老的手背,她浑然不觉,只顾低头细细翻动锅中食材,让每一味食材充分交融、沉淀醇香。

我立在灶台旁静静凝望,恍惚间便溯回数十年前的旧时光。儿时的我,总爱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贪婪嗅着扑面而来的浓香,满心期盼一碗热面的香甜。弹指六十余年,岁月更迭,我已然鬓染微霜,却依旧如初,守在灶台之侧,等候这一碗穿越岁月的人间至味。

新擀的面条筋道细长,沸水煮熟,澄澈透亮;红彤彤的臊子浓稠醇香,覆于面上,点缀一把翠绿蒜苗,淋一勺醇香老醋,红白绿相间,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儿子挑起一筷子热面,入口回甘,由衷赞叹:“老家的臊子面,是任何酒楼饭店都复刻不出的味道。”

母亲闻言,眼角皱纹尽数舒展,笑意温柔绵长:“那是自然,这是扎根故土的家常味道,是旁人学不来的。”

年幼的孙子吃得满嘴鲜香,小脸上沾着细碎油星,含糊着撒娇:“太奶奶,明天我还要吃老家的面。”

一碗烟火,熨帖人心,便是中秋最动人的温柔。

面尽微凉,月色更浓。母亲缓缓取出柜中珍藏的油纸包,层层展开,两块静静安放的月饼映入眼帘,一枚五仁,一枚豆沙。她轻声细说:“今早特意去镇上买的,记得你爸生前最爱五仁醇香,你一辈子偏爱豆沙清甜。”

岁月温柔,偏爱念旧。时隔十载,母亲依旧牢记一家人的口味喜好,将细碎牵挂藏于岁岁中秋。她小心翼翼将两枚月饼均匀切块,方寸甜香,平分阖家老小。

孩子咬下一口月饼,眉眼弯弯:“太奶奶,月饼好甜呀!”

母亲望着满堂儿孙,笑意融融:“中秋的饼,越甜越圆满,吃了便岁岁团圆。”

皓月渐升中天,清辉遍洒庭院,天地澄澈透亮,万物覆满银辉。

饭后,幼子拉着我的手,不肯辜负满庭月色,执意院中赏月。他抬手指向一轮圆月,童真满满:“爷爷你看,月亮上面好像有人,也在吃面、分月饼呢。”

我抬眸望月,月华温柔落眼底,心头倏然温热。我知道,那是跨越生死的牵绊。十年阴阳相隔,父亲从未远去。这轮岁岁圆满的岐山月,始终替他凝望人间烟火,凝望他守护一生的小院安然、家人团圆。他定能看见,儿孙绕膝,四世同堂,故土依旧温暖,家风代代绵延。

晚风轻拂,母亲静坐月色之中,语声轻柔,似月光般温软:“你爸在时,总说岐山中秋月最圆,臊子面最香,月饼最甜。如今他不在了,月依旧圆,面依旧香,饼依旧甜,日子也依旧安稳。”

寥寥数语,藏尽半生思念。六十余载夫妻相守,一朝天人永隔,万千牵挂从未消散,早已悄悄融进每一轮中秋皓月、每一碗热面清甜、每一枚月饼香甜,沉淀为刻入岁月的执念与温柔。

我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掌心粗糙温热,布满岁月劳作的纹路,质朴却有万钧暖意。一如这人间最寻常的臊子面、最朴素的月饼,无奢华修饰,却足以温暖岁岁年年、漫漫人生。

“妈,爸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看着一家人岁岁团圆、岁岁安好,他定然满心欢喜。”

母亲微微颔首,眼底泪光闪烁,嘴角却漾着安稳笑意。秋风不语,月色无言,满院皆是绵长的安稳与温柔。

皓月当空,庭院静谧。儿孙闲话满堂,稚子诉说校园趣事,儿女畅谈生活点滴,母亲静静倾听,偶尔插言叮嘱。寻常琐碎的家常,平淡朴素的光景,没有喧嚣浮华,却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圆满。

塬上晚风渐息,枝叶归于静默。秋夜澄澈安宁,唯有家人的笑语呢喃,轻轻荡漾在如水月色之中,温柔悠长。

夜深月正圆,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如霜,铺满空空的木桌,静谧温柔,岁岁如故。我深知,山河不改,月色依旧,来年中秋,此地依旧烟火升腾,依旧阖家团圆,一碗热面,一枚甜饼,一轮皓月,岁岁相伴,从未缺席。

岐山大塬的月光,温柔千年,照亮故土,也照亮人间烟火,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日常与血脉团圆。一碗臊子面,承载故土烟火、家风绵长;一枚中秋饼,藏尽人间温柔、岁岁平安。这份独属于岐山的中秋味道,从母亲掌心传递,经我之手,再传于儿孙,血脉绵延,烟火不息,根脉不绝,代代传承,岁岁如初。

流年辗转,中秋岁岁如约。月光如水澄澈,面香岁岁如故,饼甜年年如初。原来人间极致的圆满,从不必奔赴远方盛景,无需华丽辞藻铺陈。一院清辉皓月,一碗烟火热面,一枚清甜月饼,一家人朝夕相守、岁岁相伴,便是红尘最圆满、最珍贵的中秋。

夜色深沉,皓月凌空,心怀澄澈与安然,默念一阕短句,寄此情、此月、此份人间团圆:


水调歌头·岐山中秋(毛滂体)


塬上冰轮起,清影照庭前。

一瓯臊子香透,烟火暖人间。

老母分酥细切,稚子仰头笑问,月里可尝鲜?

四代围筵坐,便是小团圆。

风渐息,叶不语,夜阑珊。

十年生死,天上人间共婵娟。

莫叹光阴流转,且惜眼前相守,此意最堪怜。

但愿年年此,岐月照长安。


作者简介

金文丰,本名徐晓锋,中共党员,祖籍陕西岐山,定居宝鸡渭滨。系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

自幼根植周原沃土,常年浸润千年周礼文脉与西府民俗风情。创作深耕关中乡土民俗、周原礼乐文化、丝路地域风情三大核心题材,文笔融历史厚重古朴与市井人间烟火于一体,以笔墨定格西府风物、书写乡土变迁、赓续华夏根脉。多年来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已先后出版诗词专辑、多题材长篇小说、纪实文学、精品短篇小说集等数十部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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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2026-09-25 16:2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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