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南的秋天（散文）

蒋燕记

商南，坐落于秦岭东南麓，扼守鄂豫陕三省交界。这片被大山环抱的土地，恪守着“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貌格局。蟒岭、新开岭、郧西大梁三山逶迤延展，丹江碧水横贯全境，把山川风物妥帖收纳。别处的秋，常常带着几分萧瑟寒凉，而商南的秋，却独得秦岭之灵气，斑斓温润，山野流金，藏着阅之不尽的诗意与温柔。

入秋之后，秋风自秦岭深处款款而来，拂去盛夏滞留的溽热。山峦由近及远，颜色由浓绿慢慢过渡到黛青。晨昏时分，云雾常在山腰间萦绕，像轻柔的白纱，缠绕着连绵的峰岭。山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若一幅淡墨晕染的山水长卷。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千山层叠，万壑含烟，天地间一下子变得澄澈辽阔，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商南最动人的秋色，藏在金丝大峡谷的秘境之中。这条亿万年流水雕琢而成的峡谷，平日翠色如海，入秋后便换了一身绚烂衣裳。枫树把叶子燃成丹红，黄栌晕开深浅橙霞，栎树、杨树泼洒一地的金黄，而松柏不改苍碧，依旧挺立在崖头。红、黄、橙、绿交织错落，顺着峡谷蜿蜒铺展，移步换景，步步生情。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日那般炽烈，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缕缕金光，“金丝峡”这个名字，才更显名副其实。谷底溪水清浅，褪去汛期的汹涌，潺潺流过圆润的青石，叮咚之声在幽谷里回荡。潭水澄明，红叶飘落水面，随波轻漾，天光云影一齐倒映在水中，山水相映，虚实难分。行走在悬空的栈道上，山风穿过林梢，落叶簌簌飘落，有一片两片红叶掠过肩头，仿佛是秋天递来的一枚信笺。

丹江秋水，则是商南秋天一条流动的玉带。一江碧水自西向东，缓缓淌过商南大地，滋养着两岸的河谷平川。秋日丹江，水色清冽，波澜不惊。清晨，江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晨雾，如烟似霭，把远山近树都变得朦胧。等到朝阳升起，薄雾慢慢消散，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泛起细碎的粼粼波光。

沿江而行，岸柳泛黄，芦花飘白。河谷地带偶尔还能看见迟熟的庄稼，在田地里闪着微光。依山傍水的村庄散落于江岸，白墙黛瓦半隐在彩林之间，炊烟悠悠升起。偶尔有一叶小舟缓缓划过，划破一江秋水，转眼又归于平静。丹江的秋，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从容舒缓，恰如商南人不疾不徐的性子。

商南的秋天，不止有山水丹青，更是一座丰盈的山野宝库。秦岭独特的气候与水土，孕育出多样的山野风物。山间野菊肆意绽放，星星点点的米白、嫩黄缀满坡地岩畔，细碎的花枝迎着秋风摇曳，暗香浮动，清冽淡雅，不与群芳争艳，独守山野清欢。崖边、林间的野果次第成熟，红彤彤的海棠、山楂缀满枝头，圆润的野枣藏在绿叶之间，饱满透亮，浸染着秋日阳光的暖意。

板栗早把带刺的外壳撑开，褐色的栗子滚落草丛；核桃沉甸甸垂满枝头。山里人背着竹篓，趁着晴好天气上山，捡板栗，打核桃，采野果。山林间不时传来山民的说笑声，那是收获时节独有的喜悦。晒秋是乡村最动人的风景：农家的屋檐下、晒台上，玉米堆成金色的山，红辣椒、柿子串成火红的帘，南瓜、豆角错落摆放。五彩斑斓的农作物，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是大山慷慨的馈赠，也是山里人实实在在的幸福。

除却山水风物，商南的秋韵，更藏在古驿站与古村落的烟火之中。阳城驿的秋日静谧悠远，千年古驿褪去车马喧嚣，亭台古树沐浴在秋阳之下，青砖黛瓦沾染秋霜，古朴雅致。山水不老，文脉绵长，每天傍晚时分，阳城驿开办“桃花仙晚晚大舞台”，游客与村民准时聚拢在驿站前唱歌、跳舞、狂欢，他们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三省通衢的往事。漫步在驿道上，秋风拂过古树枝桠，落叶纷飞，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让人读懂这片土地从容的过往岁月。

一个个美丽乡村，像珍珠撒落在群山之间。太子坪、后湾、任家沟……房前屋后，雅趣横生；院墙内外，果树成行。午后的秋阳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舒坦。老人们坐在墙根晒太阳，闲话家常；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飘过田园。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清风、暖阳、花卉、草木与人间烟火，这便是人们向往的秋日山居图景。

时至晚秋，寒霜轻染山野，山野更显清绝雅致。红叶染上更深的色泽，远山明净，长空寥廓，云朵悠悠，天高日淡。秋风掠过河谷山岭，带走枯黄的残叶，却留下满山绚烂。秦岭把最浓烈的色彩，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商南的大地上。这里的人们不必奔赴名山大川，随便走进一条山沟，登上一处山梁，就能看见层林尽染、万山流丹的场景。目之所及是斑斓秋色，耳之所闻是风吟溪鸣，心之所感是岁月安然。

商南的秋天，不同于北方的萧瑟苍凉，也异于江南的婉约玲珑。它有大山的雄浑底色，又有水乡的灵动气韵；有自然山水的大美，更有乡土人间的温柔。它不是短暂的惊鸿一瞥，而是缓缓铺展、慢慢沉淀，用最绚烂的色彩、最丰盈的风物、最安然的烟火，书写着秋日最美丽的诗意篇章。

秋染鹿城，山河静好。岁岁秋至，年年景新。秦岭南麓的峰峦溪谷，丹江两岸的乡野田园，金丝峡的红叶清泉，古驿道上的落叶斜阳，还有古村落的岁月安详，共同绘就了独属于商南的秋日长卷。

漫步在这片土地上，风是清爽的，光是温柔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果实的清香。目之所见是斑斓山色，心之所感是岁月祥和。这般山川，这般风物，这般烟火人间，怎能不让人心生眷恋，岁岁期盼，年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