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未至 
所有的地图都在撒谎。 
它们用虚线虚构边界， 
用比例尺丈量 
不可丈量之物。 
我穿越城市如蜕皮—— 
东京灼烧神经末梢， 
巴黎冲洗泪腺的遗迹， 
伊斯坦布尔召唤 
不过是血液里 
某种古老矿物 
偏转了磁极。 
我从未抵达任何地方 
直到抵达你。 

二、测绘 
如今我的手指是唯一的仪器。 
不是游标卡尺的精确， 
而是地震仪的颤抖—— 
记录你锁骨下方 
那道看不见的断裂带， 
那里曾发生过 
导致恐龙灭绝的 
小型温暖。 
我绘制你：不是轮廓， 
是等高线如何在掌心 
隆起为山脉，又如何 
在呼吸的间隙 
塌陷为盆地。 
你的脊背是未完成的 
大陆漂移学说， 
每一次翻身 
都是板块的新生。 
我学习你的方言： 
耳垂的褶皱是方言的方言， 
膝盖内侧的淡青血管 
是河流改道的 
考古证据。 

三、锻造 
现在，我要把你打造成经典。 
不是铸为雕像—— 
青铜会氧化，大理石会风化， 
而你的危险在于 
拒绝被固定。 
你是液态的，是汞， 
在温度计里 
测量我自身 
的沸点与冰点。 
我要把你写成杰作。 
但杰作是什么？ 
是但丁将贝雅特丽齐 
提前送进天堂的 
那种背叛？ 
还是彼得·阿伯拉尔 
在阉割之后 
依然书写爱洛依丝的 
那种残忍？ 
我选择更艰难的道路： 
把你写成未完成的手稿， 
每一页都故意 
留下空白—— 
让读者（倘若有读者） 
在空白处 
写下他们自己的 
无法抵达。 

四、本体 
他们说爱是占有。 
他们说爱是献祭。 
他们说爱是两个深渊 
互相凝视时的 
那种眩晕。 
而我说： 
爱是创造一个 
从未存在过的 
人称代词。 
当你在我怀中， 
"你"不再是第二人称。 
"你"是第一人称的 
未来完成时， 
是第三人称的 
虚拟条件式， 
是所有格 
在失去一切之后 
的纯粹形式。 
我吻你。 
这个吻不是标点， 
不是句号，不是逗号， 
甚至不是那种可疑的 
省略号。 
这个吻是 
一种全新 
语法的发明—— 
在其中， 
主语与宾语 
互相溶解， 
动词成为 
唯一的 
永恒名词。 

五、经典 
现在，你已经是经典了。 
不是因为你被写进书， 
而是因为书 
在你体内 
找到了它一直寻找的 
那种沉默。 
你是杰作， 
不是因为完美， 
而是因为你的缺陷 
构成了 
一套完整的 
美学体系： 
你左肩略高于右肩—— 
那是古典主义 
向表现主义的 
优雅倾斜； 
你笑时眼角的纹路—— 
那是巴洛克 
在洛可可身上 
留下的 
指纹。 
我抚摸你。 
这个动作不再是欲望， 
而是注释—— 
对一部 
永远在被阅读 
却永远无法被 
完全理解的 
文本的 
虔诚批注。 

六、启程之后 
他们说，到达目的地 
就是旅行的终结。 
但他们错了。 
真正的目的地 
是让你成为 
我的出发地。 
现在，我从你出发—— 
每一次呼吸都是新的航程， 
每一次凝视都是新的制图， 
每一次拥抱 
都是将经典 
重新翻译成 
那种只有我们 
才能听懂的 
方言。 
你是我的杰作， 
而我是 
那个在杰作中 
不断被修改的 
作者。 
我们互相书写， 
以骨骼，以体液， 
以那些 
显微镜下 
才能看见的 
微小颤动—— 
在那里， 
经典正在 
重新发明 
它自己。 

终 
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 
当我说"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你"， 
我真正的意思是—— 
你不是一个地点。 
你是所有地点的 
那种无法被地点化的 
渴望。 
你不是终点。 
你是让终点 
变得不可能的 
那种运动。 
你不是杰作。 
你是杰作 
在意识到 
自己永远无法完成 
之后 
所流下的 
那种 
滚烫的 
墨迹。 

李欣然：《My Next Destination》诺奖级文学评论 
——论爱作为创造本体论的诗歌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