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花
姚三余 15小时前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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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灶前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把他花白的头发蒸得湿漉漉的。

“水开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应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他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看见媳妇翠芬正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那张脸,比他二十年前娶她的时候老了不止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头发用黑皮筋扎着,露出两鬓星星点点的白。

“水开了。”他说。

翠芬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对着镜子看。老周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这破镜子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边角的水银早就花了,照出的人影歪歪扭扭的,能看出个啥。

他回到灶前,把火拨小了些。院子里传来鸡叫,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菜园子里,啄了两口刚开花的菜苔。老周想赶,又懒得动。算了,吃就吃吧,反正也卖不上价。

今早他们要去镇上卖菜。三轮车昨天就装好了,两筐菜花,一筐菠菜,还有一小捆蒜苗。菜花是老周种得最好的,一朵一朵瓷实得像石头,叶子掰得干干净净,用稻草捆成把,码在筐里,绿是绿白是白,看着就喜人。

翠芬终于出来了,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褂子,领口还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比刚才那件强。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是他们的晌午饭。

“走吧。”她说。

老周把锅里的开水舀出来,浇在猪食盆里,搅了搅,倒进猪圈。那头黑猪哼哼唧唧拱过来,把嘴扎进食里,吃得吧唧响。他又往鸡食槽里撒了把苞谷,这才坐上三轮车,拧开钥匙门。

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冒了一阵黑烟,慢慢稳住了。翠芬坐在车斗里,挨着那两筐菜花。三轮车颠簸着上了土路,把村子甩在后面。

路上遇见的人不多。张老五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两袋化肥,冲他们点点头。王寡妇在路边洗衣服,头也不抬。过了村口的小卖部,就是往镇上去的柏油路了,宽了些,也平了些,三轮车跑起来没那么颠。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翠芬。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疤——是前年收麦子的时候,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七针,好了以后就留下这道印子。医生说会淡的,两年了,也没见淡多少。

“你妈昨天打电话了。”翠芬忽然说。

老周没吭声。

“问你今年过不过去。”

“再说吧。”

“年年再说。去年说到今年,前年说到去年。”

老周不接话,只是把车把攥紧了些。他妈住在县城弟弟家,从镇上坐公交还得一个多小时。过年的时候弟弟开车来接,他没去,说地里离不开人。其实地里有啥离不开的,冬天麦子又不用管。他就是不想去,说不清为啥,就是不想去。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肉的把半扇猪挂在架子上,拿刀在磨刀棒上蹭来蹭去。卖鱼的一盆一盆摆开,鲫鱼草鱼混在一起,偶尔有一条蹦出来,在地上扑腾。卖豆腐的推着车子,豆腐放在木格子里,用湿布盖着,旁边是一桶豆浆,冒着热气。

老周找了个位置,把三轮车停好,和翠芬一起把菜筐抬下来。菠菜和蒜苗摆在前头,菜花摆在后头。他从车座底下翻出两个马扎,一个给翠芬,一个自己坐。

人渐渐多起来。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走过来,看了看菠菜,又放下了。一个老太太问蒜苗多少钱一斤,翠芬报了价,老太太嫌贵,走了。又来了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把菜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挑了最瓷实的一把,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少给了五毛钱。

太阳慢慢升高了,老周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菜卖出去了大半,筐底还剩几把菜花,有些蔫了,叶子耷拉着。翠芬把馒头掰开,递给老周一截,自己也拿着一截啃。没有水,干噎,老周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旁边卖肉的老陈收摊了,过来跟他们打招呼,说今天生意不错,一头猪快卖完了。老陈的儿子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七八千,逢年过节给老陈拿烟拿酒。老陈逢人就说,说了三年了,还在说。

“你家小子呢?还搁南方呢?”老陈问。

老周“嗯”了一声。

“过年回来不?”

“说是不回。”

“咋不回呢?票不好买?”

老周没接话。翠芬接过来说:“厂里加班,给三倍工资,想多挣点。”

老陈点点头,走了。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滋没味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菜终于卖完了。最后一捆菠菜让一个骑三轮的老头买走了,说是喂兔子。老周数了数钱,一百三十七块,除去油钱和中午买水的一块五,剩下一百二十来块。他把钱递给翠芬,翠芬接过去,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开得慢。老周觉得累,不是身上累,是那种说不清的累。翠芬还是坐在车斗里,靠着空菜筐,眼睛望着路边的麦地。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一样荡开去。

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王寡妇还在洗衣服。老周这才想起来,早上她就蹲在那儿洗,现在还在洗,不知道洗的什么衣服,洗了一天。

晚饭是老周做的。翠芬说头疼,躺下了。老周下了两碗面,打了一个鸡蛋,搅在锅里,盛出来的时候,把稠的都捞进一碗,另一碗清汤寡水。他把稠的那碗端到床头,翠芬翻了个身,说不饿。

老周自己把那碗吃了,面坨了,黏在一起,鸡蛋也老了,嚼着像橡皮。吃完他去喂猪,猪早就饿了,隔着圈门冲他叫。喂完猪又喂鸡,鸡都上架了,他把苞谷撒进食槽里,明天早上它们自己会吃。

天黑透了。老周坐在院子里抽烟,烟是自己卷的,劲大,呛嗓子。头顶上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月光也不亮,朦朦胧胧的。菜园子里黑乎乎一片,菜花看不见,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春天种菜花的时候,翠芬跟在后头浇水,一边浇一边说,今年要是价钱好,给儿子寄点钱过去,城里开销大,别让孩子受委屈。

“嗯”了一声,没说话。

后来菜花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朵一朵包得紧实。翠芬天天去看,今天看看有没有虫,明天看看要不要浇水。有一回下雹子,她急得拿草帘子去盖,自己淋得透湿,回来就发烧,烧了两天才退。

老周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往屋里走。路过窗根底下,听见翠芬在里面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他摸到床边,坐下,脱鞋。翠芬没动,但他知道她醒着。

“钱我数了。”翠芬忽然说。

老周愣了一下:“啥?”

“卖菜的钱。一百三十七,没错。”

“哦。”

黑暗里静了一会儿。老周躺下,盯着天花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你说,”翠芬的声音轻轻的,“咱儿子在那边能吃上热乎饭不?”

老周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睡吧。”

翠芬没再说话。

半夜里,老周醒了。不是做梦,就是醒了,说不清为啥。他侧头看了看翠芬,她背对着他,蜷着身子,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疤。

窗外起了风,菜园子里的菜花叶子哗啦啦响。老周听着那声音,想起年轻时候,刚分到地,他也是种菜花,那年雨水好,菜花长得比今年还壮实。翠芬挺着个大肚子,还跟他去镇上卖菜,路上颠得厉害,他让她别去了,她不肯,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能多卖几个钱。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翠芬抱着他,眼泪掉下来,说总算对得起老周家的祖宗。

老周闭上眼睛。

风还在刮,窗户纸呼嗒呼嗒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鸡在窝里咕咕咕咕,不知是做梦还是怎么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镇上,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儿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回缠着他买,他嫌贵没买,儿子哭了一路。后来他偷偷去买了,回来儿子已经睡着了,他把糖葫芦插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儿子一睁眼就看见了,高兴得满院子跑。

那根糖葫芦,五毛钱。

老周翻了个身,面朝翠芬那边。她睡熟了,呼吸均匀,偶尔轻轻抽一下鼻子。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她没动。

就这么躺着,听着外头的风声,老周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鸡叫醒的。天刚蒙蒙亮,翠芬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拉风箱的声音,呼哒呼哒,一下一下。

老周穿好衣服出去,看见灶房亮着灯。翠芬在烧火,锅里煮着苞谷糁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看见他,说:“洗脸水在盆里,热的。”

老周“嗯”了一声,去院子里洗脸。水不烫不凉,正好。他撩起来泼在脸上,抹了两把,拿毛巾擦干。毛巾是新的,翠芬前几天赶集买的,还带着一股浆洗的味道。

他洗完脸,太阳刚好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菜园子里。菜花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白的白绿的绿,比昨天在镇上看见的还要好。

老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灶房里,风箱还在响,呼哒,呼哒,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日子本身。

编辑于2026-03-24 02: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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