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黄土坡,日头毒得像下火。
李苦妮蹲在沟畔上,手里的镰刀已经钝了,割了半天才割下半筐苦菜。她直起腰,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转眼又被晒干了。
她今年十九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高粱秆子,皮肤晒得黝黑,两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她穿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碎花布衫,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一双黄胶鞋磨穿了底,露出半截脚趾头。
苦妮直起腰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山梁上望了一眼。
山梁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个人。
是村里的赵婆婆。
赵婆婆今年七十三了,眼睛不太好使,腿脚也不灵便,可她每天都爬到山梁上坐着,从早上坐到日头偏西,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村里人都说赵婆婆疯了,有人说她在等死了多年的老伴,有人说她在等嫁到外地的女儿,还有人说她什么也不等,就是老了,糊涂了。
苦妮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苦妮不说。
她背着半筐苦菜往回走,路过山梁时,赵婆婆叫住了她。
“苦妮儿。”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玉米秆子发出的声响。
“哎,赵婆婆。”苦妮停下脚步。
赵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半块红薯,已经凉透了,捏上去硬邦邦的。她把红薯递过来,说:“给你吃。”
“赵婆婆,我不饿。”
“你饿。”赵婆婆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确定的事,“你顿顿喝稀的,能不饿?”
苦妮没接。赵婆婆就把红薯塞到她筐里,动作固执而缓慢,像一棵老树在风中弯下腰。
“赵婆婆,天快黑了,我扶您回去吧。”
赵婆婆摇摇头,眼睛望着山梁那头。山梁那头是绵延的黄土坡,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尽头连着公路,公路通向县城,县城再往外,就是苦妮从来没去过的、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世界。
“我再坐一会儿。”赵婆婆说。
苦妮知道劝不动,就背着筐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婆婆还坐在那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梁一直拖到沟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二
苦妮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一直没修。院子里养着三只母鸡和一条黄狗,母鸡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黄狗叫阿黄,瘦得肋条骨一根根凸出来,跟苦妮一样。
她爹李老栓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映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明忽暗。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可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人,背驼了,头发白了,两只手常年抖,端碗都端不稳。
“爹,我回来了。”苦妮把筐放下,从里面掏出那把苦菜,“今晚给您拌个苦菜,再煮一锅疙瘩汤。”
李老栓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苦妮进屋洗菜,水是从沟里挑回来的,浑得很,得澄半天才能用。她把苦菜在清水里揉搓了三四遍,苦水揉出来,菜叶子揉得发软,再撒上一把盐,淋几滴醋,就是一顿菜。
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苦妮用刷子使劲刷,刷得胳膊酸了才刷干净。她舀了两碗水倒进去,抓了两把玉米面,一边搅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妮儿。”李老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嗯?”
“你妈那边……来消息了。”
苦妮搅疙瘩汤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说啥了?”
“说……”李老栓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她再嫁的那个男人死了,她现在一个人,想让你过去陪她住几天。”
苦妮没吭声。她把疙瘩汤盛到碗里,端到桌上,又把自己坐的那个矮凳子搬到李老栓跟前,说:“爹,吃饭。”
“妮儿,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苦妮掰了半块红薯,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不去。”
“她到底是你妈。”
“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苦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拎着包就走了。这么多年,她寄过一回钱没有?寄过一回信没有?”
李老栓不说话了,低下头喝汤。汤很稀,能照见人影,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碗里有几粒玉米面。
苦妮也不说话了,埋头吃饭。苦菜很苦,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苦汁子,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苦。从小到大,她吃的哪样东西不苦?苦菜、苦瓜、苦荞,连井水都带着一股子涩苦味。
吃完饭,苦妮刷了碗,喂了鸡,又给阿黄倒了半碗剩汤。阿黄舔得干干净净,舔完还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
苦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阿黄,就你陪着我。”
阿黄呜呜叫了两声,把头拱到她手心里。
夜里,苦妮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洒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想起六岁那年冬天,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她记得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浑身发烫,嘴唇干裂,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喊“妈,我渴”,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挣扎着爬起来,摸到堂屋,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站在门口,看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发了一场肺炎,在乡卫生院住了半个月,差点没救过来。李老栓把家里的牛卖了,才凑够了医药费。
从那以后,苦妮再也没有叫过一声“妈”。
三
第二天一早,苦妮又去沟畔上挖苦菜。这阵子苦菜正嫩,挖回来焯了水,晾干了,能卖到镇上的饭店里。一斤才八毛钱,可攒一攒,一个夏天也能攒个百八十块。
她正挖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苦妮!苦妮!”
是隔壁的张婶。张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说:“苦妮,你快回去,你爹晕倒了!”
苦妮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她拔腿就往回跑。
黄土路坑坑洼洼的,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回了家。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李老栓躺在地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还在抖。
“爹!爹!”苦妮扑过去,把李老栓的头抱在怀里,喊了两声,李老栓没应。
“已经叫了车了,往县医院送。”有人喊。
一辆农用三轮车开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李老栓抬上去。苦妮爬上车,跪在车厢里,一手扶着李老栓的头,一手抹眼泪。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完,把苦妮叫到办公室,摘下口罩说:“脑梗,得住院。”
“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
苦妮的手攥紧了衣角。五千块,她家里全部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一千。
“医生,能不能少交点?我回去凑。”
“先交两千吧,剩下的尽快补上。”
苦妮从医院出来,站在大街上,阳光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疼。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该找谁借钱。村里都是穷亲戚,能借的早就借过了。
她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抹干眼泪站起来。哭没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得想办法。
她想到了一个人。
四
那个人叫马建国,是镇上开砖窑的老板,也是村里首富。据说他家光小轿车就有两辆,县城里还买了一套楼房。马建国今年四十出头,胖得像个弥勒佛,见人先笑后说话,看起来和气,可村里人都知道,这人精明得很,跟他打交道,得留三分心眼。
苦妮不想去找他,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她走了八里路,到了镇上。马建国的砖窑在镇子东头,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老远就能听见。看门的老头认识苦妮,问:“找马总?”
“嗯。”
“你等着,我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马建国从里面出来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着金戒指,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哟,苦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马建国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马老板,我想跟您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三千。”
马建国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盯着苦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苦妮,你也十九了吧?”
苦妮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十九了。”她老实回答。
“念过书没有?”
“念到初二就不念了。”
“可惜了。”马建国叹了口气,“你脑子好使,当年在班上成绩不是挺好的吗?要不是你爹那场病,你兴许能考上高中。”
苦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接话。
马建国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苦妮,借钱的事好说。”马建国弹了弹烟灰,“不过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人了。”
苦妮的脸腾地红了。
“我有个表弟,在县城开出租,人老实,条件不差。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牵个线。彩礼的事好商量,你爹住院不也需要钱吗?”
苦妮低着头,不说话。
“你回去想想。”马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重,压得她肩膀一沉,“想好了来找我。”
苦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砖窑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走了八里路回家,脚上磨出了两个血泡。到家后,她先喂了鸡,又给阿黄倒了碗水,然后坐在门槛上发呆。
天黑了,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月亮又升起来了,跟昨晚一样圆,一样亮。她想起母亲走的那晚,想起光脚站在冰冷地上的自己,想起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高烧。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被人丢下。
母亲丢下她走了,父亲如果也走了,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她不能没有爹。
第二天一早,苦妮又去了镇上。
五
马建国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三天,他就把人带来了。
那个人叫孙志强,二十八岁,个头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在县城开出租车,据说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他在县城有一套房子,虽然是贷款买的,但好歹是个窝。
孙志强见了苦妮,眼睛亮了一下。苦妮虽然瘦,虽然黑,但五官长得端正,眼睛大大的,鼻梁挺挺的,要是换上好衣裳,收拾收拾,也是个俊姑娘。
“你就是苦妮?”孙志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
“我听表哥说了你的事,你爹身体不好,你一个人照顾他,不容易。”
苦妮低着头,没说话。
孙志强也没再多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一万块钱,先拿去给你爹交住院费。剩下的,给老人家买点营养品。”
苦妮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孙志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拿着吧。”孙志强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苦妮没忍住,还是哭了。
她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一万块钱,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她想起自己挖一斤苦菜才卖八毛钱,这一万块,她要挖多少苦菜才能挣回来?
“我会还你的。”她说。
“不急。”孙志强又笑了笑,“先把老人家的病治好。”
李老栓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月,花了一万两千多块。苦妮把家里的三只母鸡卖了,又找张婶借了两千,才把账结清。孙志强那一万块,她一分没动,全交了住院费。
李老栓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太灵便,左腿使不上劲,走路得拄拐。苦妮更忙了,天不亮就起来,先给爹做好早饭,再去地里干活,中午赶回来做午饭,下午再去沟里挖苦菜,晚上回来还要给爹擦身子、洗脚。
孙志强隔三差五就从县城跑来看她,每次都带东西来。有时候是几斤猪肉,有时候是一袋大米,有时候是给李老栓买的药。他来了也不闲着,撸起袖子就干活,劈柴、挑水、修院墙,什么活都干。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说苦妮命好,摊上了个好对象。
苦妮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孙志强是个好人。他对她好,对她爹好,说话温声细语的,从来没发过脾气。他开车带她去县城看病的时候,路过一家服装店,非要给她买件新衣裳。苦妮不肯要,他就说:“你看你这件衣裳,补丁摞补丁的,穿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苦妮被他逗笑了,最后还是没要。她说:“我穿什么都行,不讲究。”
孙志强叹了口气,说:“你呀,太苦自己了。”
这句话让苦妮心里一酸。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六
秋天的时候,孙志强跟苦妮提了结婚的事。
“苦妮,咱俩处了也有小半年了,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我想跟你过日子。”他蹲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起来有些紧张,“我知道我条件一般,但我会对你好,对你爹也好。你愿意不?”
苦妮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面撒了一地。她背对着孙志强,站了很久,久到孙志强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我……”苦妮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得问问我爹。”
“应该的,应该的。”孙志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等你的信儿。”
那天晚上,苦妮给李老栓擦完身子,坐在炕沿上,犹豫了半天,开了口。
“爹,孙志强跟我说……想结婚。”
李老栓靠在被垛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妮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拉锯一样,“你心里咋想?”
“我不知道。”
“他是真心对你好不?”
苦妮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行。”李老栓说,“爹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早点有个家,爹走了也放心。”
“爹,您别这么说。”苦妮的眼圈红了。
李老栓摆摆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镯子很细,花纹都磨平了,黯淡无光。
“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让我给儿媳妇。你妈走的时候没带走,我就一直收着。”他把镯子递给苦妮,“现在给你。”
苦妮接过镯子,镯子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爹……”
“别哭了。”李老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那样,“妮儿,爹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跟着吃苦了。”
苦妮再也忍不住了,扑到李老栓怀里,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
七
婚事定在腊月初八。
苦妮开始忙活起来,缝被面、糊窗纸、扫房子,一样一样地干。张婶来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苦妮啊,你可算是熬出头了。孙志强那孩子不错,在县城有房子,你嫁过去就不用再挖苦菜了。”
苦妮笑笑,没说话。她没想过不挖苦菜,苦菜虽然苦,但那是她的命,她割舍不掉。
腊月初三,离结婚还有五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孙志强从县城开车来看苦妮,带了一扇排骨和一箱牛奶。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村,走到苦妮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高跟皮靴,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看了孙志强一眼,孙志强也看了她一眼。他总觉得这女人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进了院子,看见苦妮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苦妮,怎么了?刚才那人是谁?”
苦妮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孙志强走过去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你生日。妈对不起你。”
孙志强愣住了。
“那是我妈。”苦妮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嗯。”苦妮把银行卡和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说她后悔了,想回来补偿我。”
“你咋说的?”
苦妮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孙志强,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志强,你说,一个人犯了错,二十年后才来道歉,还有用吗?”
孙志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苦妮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发着高烧,喊她,她头都没回。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永远落不到底。”
“苦妮……”
“后来我长大了,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妈,我只有爹。我把这个人从心里挖出去了,挖得干干净净的。可她突然又回来了,她说她是我妈,她说她对不起我。”
苦妮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手背上。
“志强,你说我该怎么办?”
孙志强把她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说:“苦妮,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苦妮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八
腊月初八,苦妮和孙志强在村里办了酒席。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院子里摆了六桌,请了村里的人和孙志强的一些朋友。李老栓穿了一身新衣裳,是苦妮在县城给他买的,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穿上以后腰板都直了不少。
酒席吃到一半,一个女人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大红包。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场景,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有迈进来。
是苦妮的母亲,王秀英。
张婶先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王秀英摇了摇头,把红包递给张婶,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苦妮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没有追出去。
孙志强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暖过来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苦妮坐在炕上,把那只银镯子戴到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手腕上晃来晃去的,她就把镯子捏了捏,捏得小了一些,刚好卡在腕骨上。
李老栓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说:“妮儿,你妈那五万块钱……你打算咋办?”
苦妮沉默了一会儿,说:“给她退回去。”
“不退也行。”
“退回去。”苦妮的语气很坚决,“我不要她的钱。”
“她到底是……”
“爹。”苦妮打断了他,“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她生了我,这是事实。但她走的时候,也把那个家扔了,把您扔了,把我扔了。现在她有钱了,想用五万块钱买一个心安,我不给。”
李老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苦妮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贴着皮肤,有一点凉,但很快就暖了。
她想,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比如一个六岁女孩发着高烧的那个冬夜,比如父亲卖了牛给她治病的那段日子,比如她一个人在沟畔上挖苦菜的那些黄昏,比如那些被泪水浸透的、又苦又涩的岁月。
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九
婚后,苦妮跟着孙志强搬到了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商铺,街面上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一汪汪浑水。孙志强的房子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苦妮把李老栓也接了过来,住在朝南的那间卧室里。那间卧室阳光好,冬天暖洋洋的,李老栓可以坐在窗边晒太阳。
苦妮在小区门口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早餐店帮忙炸油条、磨豆浆,一个月一千八。孙志强跑出租车,早出晚归,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两个人加在一起,日子虽然紧巴,但比在村里强多了。
苦妮不挖苦菜了,但她忘不了苦菜的味道。有时候她会去菜市场买一把苦菜回来,焯了水,拌上蒜泥和醋,端上桌。孙志强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说:“这也太苦了。”
苦妮笑了笑,说:“我吃惯了。”
李老栓也吃,他夹一筷子苦菜,慢慢嚼着,说:“苦菜好,清火。”
苦妮知道,她爹不是在吃苦菜,是在吃那些年的记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苦妮觉得很踏实。她有爹,有丈夫,有一个小小的家,这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张婶打来电话。
“苦妮,你妈病了。”
苦妮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啥病?”
“听说是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镇上,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苦妮没说话。
“苦妮,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她毕竟是你妈。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苦妮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她也没注意到。
孙志强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站在水池前发呆,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问:“咋了?”
“我妈病了。”苦妮的声音很平,跟说一件普通事一样,“癌症。”
孙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看看吧。”
“我不想见她。”
“苦妮……”
“我说了不想见她。”苦妮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孙志强没有再劝,只是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十
苦妮到底还是没去。
不是狠心,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女人。她恨了二十年,恨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长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也不敢拔,怕拔出来以后,骨头就空了。
可那个刺,其实已经在慢慢松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苦妮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看到那张银行卡的时候,也许是看到母亲站在院门口、拎着红包却不敢进来的背影的时候,也许是张婶在电话里说“她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恨不动了。
不是原谅了,是恨累了。
又过了一个月,张婶又打来电话。
“苦妮,你妈……快不行了。她想见你一面。”
这一次,苦妮没有犹豫。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到了镇上。王秀英住在镇子边上的一间出租屋里,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王秀英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才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她的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她看见苦妮进来,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在最后时刻猛地跳了一下。
“妮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苦妮站在床前,看着她,没有说话。
“妮儿,你来了。”王秀英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苦妮没有去握那只手。
王秀英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缩了回去。
“妮儿,妈对不起你。”王秀英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凹陷的脸颊,淌进耳朵里,“妈当年不该走……妈混蛋……妈不是人……”
苦妮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在发抖。
“妈走的那天晚上,其实回头了。”王秀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你就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那件小花棉袄……我差点就回去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来?”苦妮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王秀英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我不想过那种日子……穷怕了……你爸又老实,挣不来钱……我……”
“所以你就不管我了?”
“我后来找过你。”王秀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出去以后,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就开始想你了。我托人打听过你,知道你爸把你拉扯大了,你念书念得好……我不敢回来,我怕你恨我……”
“我当然恨你。”苦妮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我恨了你二十年!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别人有妈,我没有!别人受了委屈可以找妈哭,我只能在被窝里自己哭!我六岁就会做饭,七岁就会洗衣服,八岁就会挖苦菜,因为我爹要下地,没人管我!你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蹲在沟畔上挖苦菜是什么感觉吗?手冻得裂口子,血流出来跟苦菜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汁!”
苦妮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恨你,恨你把我生下来又不要我,恨你让我当了一个没有妈的孩子,恨你让我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爹为了供我念书,去工地搬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吗?你知道他为了给我凑学费,去卖血,卖了三次,差点把命卖没了吗?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沙沙响。
王秀英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苦妮吼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有一个女儿在对母亲控诉二十年的委屈,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母亲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妮儿。”王秀英终于平静了一些,她的声音更轻了,像风吹过枯叶,“妈不求你原谅。妈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离开了你。如果有下辈子……妈一定不走……一定守着你……”
苦妮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
“妮儿,你能不能让妈……叫你一声闺女?”
苦妮没动。
“闺女。”王秀英自己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我的闺女。”
苦妮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握住了王秀英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可当苦妮握住它的时候,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她。
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的重量。
苦妮在那个出租屋里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凌晨,王秀英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盏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就灭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苦妮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从微温一点一点变得冰凉,从柔软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她没有哭,只是握着,握着,一直握着。
天亮的时候,苦妮松开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梁上,太阳正慢慢升起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她忽然想起赵婆婆。
想起赵婆婆每天坐在山梁上,望着远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
赵婆婆等的不是人,等的是一个和解,一个释然,一个可以放过自己的理由。
苦妮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苦菜花的味道,涩涩的,苦苦的,但仔细闻,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想起小时候在沟畔上挖苦菜,母亲——那个她恨了二十年的女人——曾经蹲在她身边,指着地上一株开着小黄花的苦菜说:“妮儿你看,苦菜花,苦是苦,可它也是花。”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苦是苦,可它也是花。
苦妮回到县城的时候,李老栓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她进来,问:“见了?”
“见了。”
“她……还好吗?”
“走了。”
李老栓的手抖了一下,烟锅子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察觉。
“走了?”他问,声音发颤。
“嗯。凌晨走的。”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吗?”他问。
“哭了。”
“那就好。”李老栓点点头,“哭出来就好。”
苦妮走到窗边,坐在李老栓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爹,她说她对不起您。”
李老栓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苦妮的手。
“爹,您恨她吗?”
李老栓想了想,说:“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
苦妮笑了笑,说:“我也不恨了。”
“真不恨了?”
“真不恨了。”
李老栓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妮儿,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苦妮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李老栓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阿黄趴在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远处传来早餐店收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生活的声音。
苦妮闭上眼睛,闻到了风里的味道。
有油烟味,有豆浆味,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苦菜花的清香。
苦是苦,可它也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