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荷塘清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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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荷塘清晓

文/周仕威/2026.05.05


二十四番花信风拂过檐角,春便悄然退到了山的那一边。日历翻到五月五日,太阳行至黄经四十五度,斗指东南,维为立夏。此时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孟夏的清晨便在一层层嫩绿的烟霭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我总爱在这个时节,独自踱步至城郊的那片野塘。不必刻意寻访,只要顺着湿润的东风,嗅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芬芳,便能找到这处藏在凡间的清凉秘境。


还未走近,先闻其声。那是一种极细微却又极喧嚣的声响——不是盛夏蝉鸣的焦躁,而是初夏鸟雀的欢悦。垂柳深处,藏着无数小小的歌者。它们藏在密叶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黄鹂的啼叫最为清脆,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从叶尖滚落;布谷鸟的催促则带着几分悠长的敦厚,仿佛在提醒农人莫负光阴。这百鸟和鸣,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一曲宏大的交响乐,以蓝天为幕,以绿意为谱,演奏着生命最蓬勃的乐章。


循声望去,最先闯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池碧水。几场透雨过后,水位涨了不少,岸边的鸭子早已按捺不住寂寞。它们总是这群水族中最先感知到夏日体温的生灵。看呐,那只领头的麻鸭,扑棱着翅膀,从岸边一跃而下,水面顿时漾开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三五成群的鸭子便跟了下来,有的把头埋进水里,撅着屁股觅食;有的引吭高歌,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古人云“春江水暖鸭先知”,我想,这孟夏水清,亦是鸭之乐吧。它们在水中划出的波痕,轻轻触碰着荷叶的茎秆,仿佛是这夏日画卷中最灵动的一笔。


说到荷叶,这便是立夏最不可错过的景致了。此时的荷塘,虽未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却有着一种含蓄的、蓄势待发的美。新生的荷叶,大多还卷曲着,像是一个个刚刚睡醒的婴儿拳头,紧紧攥着一整个春天的梦。而那些已经舒展开的叶子,则是嫩绿中透着鹅黄,薄得能透过光去。阳光洒在上面,叶脉清晰可见,宛如雕刻在翡翠上的精致纹理。


就在这万绿丛中,荷花已悄然探出了头。立夏的荷,是羞涩的。大多数还只是含着苞,尖尖的角指向天空,仿佛在试探着这日渐升高的气温。偶尔有一两朵耐不住寂寞的,便早早地绽放了。花瓣是那种极淡的粉白,像是少女脸颊上飞起的红晕,又像是宣纸上晕开的胭脂。花心是嫩黄色的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浓烈,却足以让人驻足沉醉。这初开的荷花,不争不抢,静静地立在水面之上,守着一份清净与孤傲。


然而,最妙的点睛之笔,往往属于那些不请自来的小客人。你看,一只蜻蜓不知何时停在了一支尚未舒展的荷尖上。它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纤细的身体保持着完美的平衡。这画面,瞬间让我想起了杨万里的那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千百年来,这小小的精灵似乎从未改变过它的习性,它立在荷尖上,仿佛立在了时间的节点上,连接着古人与今人的目光。它不仅是夏的使者,更是诗意的化身。微风吹过,荷杆轻摇,蜻蜓也随之起伏,却始终不肯离去,它在与风嬉戏,在与荷低语。


环绕着荷塘的,是一圈垂柳。如果说荷花是这池塘的主角,那么垂柳便是最温柔的配角。经历了春天的疯狂抽枝,此时的柳条已长得极长了,千丝万缕,随风摇曳。那绿色,比春日更深沉,比夏日更清透,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柳烟”。立夏的风是暖的,穿过柳林,便带上了草木的清香。柳条拂过水面,不时有鱼儿跃出,以为是落下的饵食。这垂柳不仅遮阴,更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这一方清净给荷、给鸭、给鸟。


站在柳荫下,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不禁感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立夏,不仅仅是一个节气的更替,更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转换。春是播种与孕育,而夏则是生长与绽放。在这里,每一片叶子都在拼命地进行光合作用,每一朵花都在努力地吐露芬芳,每一只虫子都在尽情地展示活力。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这孟夏清晓的景色,没有春寒料峭的矜持,也没有盛夏酷热的浮躁。它是温和的,饱满的,充满希望的。它告诉我们,既然春天已经种下了因,夏天就要努力去结出果。无论是荷花的静美,还是鸭子的嬉闹,亦或是蜻蜓的轻盈,它们都是对“生”最好的礼赞。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灼人了。鸟鸣声似乎稀疏了一些,大概是躲进更深的树荫里去了。我也该离开了,但这幅孟夏图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一池碧水,那几朵新荷,那飞舞的蜻蜓,还有那在风中轻扬的万条绿丝绦。


走出荷塘,回望那一抹绿意,心中满是清凉。立夏,原来不只是炎热的开始,它更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欢迎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来赴这场关于成长的盛宴。

编辑于2026-05-05 18: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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