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遐思——半世苦难半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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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遐思——半世苦难半世情

丙午年初夏,清风漫过鹿城的街巷,窗外草木葱茏,街上人流如织,或匆忙上班,或开门营业,小城烟火依然如故。而我却因小腿的钙化病灶切除术,静卧于西关联办医院的病榻之上,安静地休养。这是数十年前烧伤后遗症留下的旧疾余痛。这一周多来不能下床,衣食起居、琐碎日常,皆无法自理。又是妻子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我的日常起居。

最让我心生感慨、百感交集的是,此番住院,妻子亦因膝盖旧疾复发,也在同院治疗。她本来就身体不适,行动不便,却依旧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这些日子,两个女婿日日早晚奔波接送,女儿们时常赶来病房探望,亲人相伴,暖意融融。可我躺在病榻之上,望着妻子忙碌柔弱的身影,半世风雨岁月、半生的病痛折磨,她与我不离不弃,相依相守,一幕幕往事涌在心头,清晰如昨,温暖的情愫漫遍全身,让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这场跨越将近半个世纪的病痛与羁绊,始于一九七九年的那个寒冬,那时我在清油公社担任党委委员和文书职务。元旦之夜,一场突如其来的煤炭(一氧化碳)中毒事件,酿成了我的小腿重度烧伤,这场劫难也开启了我半生与病痛相伴的漫漫岁月,更是让我的妻子,扛起了一生的风雨与辛劳。

追忆当年,岁月清贫,生活困苦,医疗条件更是简陋不堪。一场意外,让我骤然倒下,在漫长的八个月住院治疗的时光里,光阴黑暗又难熬。彼时家中虽是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爷爷年迈,父母操劳农活与家事,家中尚有年幼的弟妹,我的两个女儿更是稚嫩懵懂,大的不过四岁,小的年仅两岁。一大家子人各有牵绊,家人与亲友邻里偶有探视,却无人能日夜守候,更无人代替妻子一日彻夜陪护。整整八个月时间,每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的,唯有我的妻子一人。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的点点滴滴。时光日夜轮转,从寒冬熬到酷暑,她一边要贴身照料卧床不能动弹的我,擦洗身体、端水喂饭、清理污物,包揽我所有的吃喝拉撒;一边还要悉心照看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女。病房便是她的家,病床边便是她日夜坚守的三尺天地。在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七十年代,医院没有病号灶,一日三餐全得自己做饭,没有米面自己买,没有柴火,就到木器厂捡点木屑和刨花。医院为病人准备的几副灶台,每天病人多还要排队轮流做饭;医院没有洗漱的地方,妻子就端着一盆水去厕所简单擦洗一下身子;洗衣服要到东门外的沐河去洗。更有甚者,如果遇到我发烧不想吃饭、吃药的时候,她就情绪低落,不知偷偷地哭过了多少回。就这样她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无眠长夜。为了守护我,她睡过刚刚离世病人空出来的病床,躺过冰冷坚硬的抬人担架,不惧阴冷寒凉,不畏脏乱恐惧,一天辛劳无度,以一介柔弱女子的身躯,扛住了我的病痛煎熬、生活的重压和漫长岁月的苦难。

彼时的她,尚且年轻,有着大好年华,本该安稳度日、乐享快乐人生,却因我的一场意外,褪去青涩与柔软,变得坚韧与顽强。默默付出,没有怨言,没有退缩,只有承担,日复一日,不离不弃,一起熬过了我们最难熬的至暗时光,陪我走出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困境。这场劫难,于我而言,是身体终身的伤痛,于她,却是一生辛劳的开始。

自一九七九年至今,四十七载春秋流转,寒暑更迭,病痛始终未曾彻底远离于我。多少年来,旧疾反反复复,我辗转求医,从商南本地医院,到西安市中心医院、陕西省人民医院,一次次住院医治,一次次手术康养。漫漫求医路,风雨兼程,岁岁年年,我的身旁永远有妻子忙碌的身影。四十七载无数次就医,她从未缺席过一次,始终伴在我的左右,安抚我的焦虑,照料我的起居,替我分担病痛的折磨、抵御寒凉的侵袭。

在苦难的岁月里,不仅有病房的温情相守,更有山野田间的风雨同舟。那些年间,我们虽然都是干部职工,都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但是,我们的家还在农村,家中还耕种着四个人的责任田,农活繁重且琐碎,每周要利用双休日的时间回家劳作、抢种抢收。多少年来,我们就是这样精打细算,勤勉度日。而我却常常因小腿有伤,有时无法承受重体力劳动,家中和田间的活儿,多半都压在了妻子的肩上。她生性要强坚韧,从不服输、从不叫苦,别人能干的活,她拼尽全力也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1981年春,我已从清油公社调到商南县档案局工作,妻子却在红庙九年制学校任教。她早起晚归,上班时间她忙于教学,下班后多半的时间是在责任田里度过的。

1984年8月,我接到了陕西省档案局的通知:“全省在职的档案工作者凡符合条件的可报名参加全省在职考试,考取者到西藏民院(现在的西藏大学)历史系档案管理专业进修两年,发给大专文凭。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虽然符合条件,但是家里才刚刚分家,负担重,困难多,一个决定命运的艰难抉择又摆放在我们夫妇的面前。妻子在关键的时候,毅然决定支持我去进修,她却在那最难熬、最无助的时候,独自承担着家庭与工作的两副重担。彼时的两个女儿都很年幼,为了减轻妈妈的生活重担,都过早地从事体力劳动,帮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生产劳作,主动分担家庭日常事务。

半生光阴,半世辛劳,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深深镌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那年秋日,我们周末回家挖花生,毛河对岸的库家沟地里的花生亟待采收。我的小腿却有伤口,不能浸水,无法趟过大河,前往收获劳动果实。望着急待收获的花生,妻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俯身背起我,一步步踏入冰凉的毛河水中,蹚过膝盖深的河水,我们一起前往花生田间。河水寒凉,山路崎岖,她瘦弱的脊背,扛起的不仅是我的身体,更是我们整个家庭的希望与未来。站在岁月的窗口回望,那道涉水而行的背影,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动人、最坚韧的模样。

我们夫妇皆是生性要强之人,一生勤恳敬业,不甘平庸。妻子从一名普通的民办教师起步,扎根乡村讲台数十年,潜心育人、深耕教研,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无数个日夜备课研讨,深研课堂教学、因材施教,成果显著,赢得了广大家长和学生的赞誉。她的优质课几乎包揽了乡镇区县各类评奖。在首次民办教师转正考试中,她居然能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夺得榜首。她凭借过硬的教学能力、赤诚的育人初心,一步步晋升为小学高级教师,多次获评商洛市模范教师和先进教育工作者,桃李满乡野,荣誉映校园。

而我,也是从一名普通基层公务员做起,深耕档案行业,伏案笔墨、潜心钻研,甘坐板凳十年冷,不做庸人一日闲,敬业数十年,终成长为档案副研究馆员,更有幸获评全国先进档案工作者,荣获省部级劳动模范待遇,受到国家人事部、国家档案局的表彰嘉奖。2008年元月,我应邀赴北京领取劳模奖章时,我执意要妻子与我同行。彼时的我,心中无比澄澈,我半生所有的成绩与荣光,从来都不止属于我一个人的。若无她的默默托举、勤俭持家、风雨相伴,我便一事无成,更无后顾无忧的底气,也没有深耕事业、砥砺前行的条件与根基。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大半功劳,皆归于她。

同事和朋友皆知我夫妻二人半生勤勉、工作敬业,各有所成,却无人知晓这份荣光的背后,是妻子数十年来的默默付出与负重前行。她以柔弱之躯,扛住了体力劳作的万般辛苦,熬过了数十年求医陪护的奔波劳碌,更默默承受着生活重压、岁月磨难带来的精神煎熬。她人前从容坚韧,人后默默承压,不气馁、不彷徨,凭顽强毅力撑起家庭、成就事业,关爱亲人,关顾邻里。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如今,我们不再去辛劳奔波,双双退休已十余载了,也步入垂暮之年。然而,我们依旧没有走出那次病魔的痛苦。青丝染霜,容颜老去,岁月磨平了年少的棱角,却从未改变她坚韧的本心,更未曾改变她对我的悉心守护。此番再次卧病在床,夫妻二人同院治疗休养,她自身病痛缠身,依旧习惯性地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事事周全、件件暖心。

半生风雨,一世情深。从青春年少到鬓染秋霜,五十多个春夏秋冬,我们相依为命、相守相伴,熬过病痛疾苦,闯过生活难关,耕耘事业家庭,也享受到了人间温暖。妻子身上那份不服输、不放弃、坚韧向阳的品性,那份不离不弃、奉献赤诚的深情,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缘分,是我漫长岁月里最温暖的时光。

病榻沉思,感慨万千,总结出一句话“半世苦难半世情“。细想人生一世,最美不过岁岁相守、年年相伴。人间烟火,余生漫漫,唯愿岁月温柔,善待家人。半生亏欠,余生相守,往后岁月,唯有珍重,相伴晚年,岁岁安然,岁岁情深。


编辑于2026-06-10 12:5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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