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泣魂(纪实小说)
第一章 渭水嫁影,八十年代烟火浅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渭水的风带着关中平原独有的凉,漫过眉坞连绵的土塬,拂遍了汶家河的沟沟坎坎。
汶家河嵌在宝鸡眉县马家镇的渭河滩畔,因世代汶姓人家聚居于此得名。南边是滔滔不息的渭河水,北边靠着经年风吹日晒的黄土坡,老旧的窑洞依崖而凿,白墙土院错落排布,田埂蜿蜒缠绕着村落,是关中最寻常不过的乡土模样。清时这里曾是热闹的仙兴集市,渡口往来商贾云集,可到了八十年代,早已褪去往日繁华,只剩一方安稳贫瘠的水土,守着代代农人朴素的烟火与生计。
二十岁的李改莲,老家在岐山县枣林镇,从枣林镇到眉坞汶家河,土路相隔二十余里,不算遥遥千里,却隔着一道渭河沟壑,一趟来回,徒步要走上大半天。枣林镇民风厚朴,家家户户以耕种塬地为生,李家是镇上本分厚道的农家,父母一生守着几亩旱田,性子温顺内敛,教出来的女儿李改莲手脚勤快,心性坚韧,眉眼间带着黄土塬打磨出的敦厚。经村里媒人撮合,她嫁给了汶家河的汶金堂。汶金堂是村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少、肯干,一身结实的筋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靠几亩薄田度日,性子像渭水河底的沉石,沉默、踏实,不懂花言巧语,只懂低头过日子。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八十年代的乡村婚事,大抵都是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人相看稳妥,便定下终身。一辆驴车,一床粗布被褥,几件缝补整齐的衣裳,就是李改莲全部的嫁妆。驴车碾过尘土飞扬的塬上路,她回头望了一眼岐山枣林镇老家袅袅升起的炊烟,二十多里的故土前路慢慢向后褪去,从此,他乡成故乡,汶家河成了她往后半生所有的归宿与牵绊。
初嫁的日子,清苦却安稳。
汶家河的人淳朴厚道,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一碗面、一把菜、一句家常闲话,都是最暖的人情。李改莲勤快利落,自带岐山女子的能干,进门便包揽了家里所有活计。天不亮起床扫院、挑水、做饭,白日跟着丈夫下地耕种,春种秋收,除草浇田,夜晚灯下缝补浆洗,把清贫的农家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汶金堂疼媳妇,知道媳妇远嫁二十余里,回一趟娘家格外折腾,重活累活从不让她多沾,耕田拉车、挑粪担水,悉数自己包揽。闲暇时分,会去河边摸几条小鱼,上山采一把野果,悄悄塞到媳妇手里。不善言辞的庄稼汉,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笨拙的行动里。
黄土坡的风年年吹,渭河水岁岁流。婚后数年,儿女相继降生,为这个清贫的小家添满了烟火暖意。
老大汶建军,性子憨厚木讷,小时候格外懂事,不吵不闹,早早便跟着父母下地干活,小小年纪就懂得替家里分担辛劳。老二汶建峰,聪慧灵动,眼神里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小小年纪便偏爱读书,哪怕坐在田埂上,也捧着破旧的课本念念有词。最小的女儿汶晓燕,是家里最娇软的宝贝,生得眉眼清秀,性子温顺乖巧,嘴甜贴心,是夫妻俩疲惫生活里唯一的甜,是汶家河土院里摇曳的一束微光。
三个孩子绕膝,清贫的日子虽苦,却处处透着奔头。李改莲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看着熟睡的三个娃,摸着黢黑粗糙的双手,心里满是踏实。她时常跟丈夫念叨,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儿女平安长大,一家人健健康康、岁岁相守,便是最好的福气。回岐山枣林镇的二十多里土路,逢年过节她才舍得回去一趟,每次临走前,娘家父母总要塞一袋白面、一篮鸡蛋,叮嘱她在婆家好好过日子。
那时的她,眼底有光,心中有盼,从未想过,命运的狂风暴雨,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将她的人生一寸寸撕碎,将这方小小的农家小院,彻底碾成苦海。
岁月不疾不徐走过,转眼十年过去。昔日襁褓里的孩童渐渐长大,老大十四岁,老二十二岁,小女儿汶晓燕刚好十岁。
十岁的晓燕,是汶家河人人夸赞的小姑娘。干净、懂事、体贴父母,从不任性哭闹。放学回家便主动喂猪扫地,帮母亲洗碗做饭,闲暇时还会跟着母亲去田里拔草。村里邻里都说,汶金堂两口子这辈子积了福,养了这么贴心的小棉袄。
李改莲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心里藏着满满的欢喜与期许。她盼着女儿好好读书,将来走出黄土塬,不用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农田里,一辈子受苦受累。可命运的无常,从来不会给普通人预留丝毫喘息的余地。
变故,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李改莲。那段时间,她渐渐发现小女儿不对劲。往日活泼爱动的晓燕,日渐萎靡疲惫,不爱说话,也不爱玩耍,稍微干点活就气喘吁吁、浑身乏力。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失去了孩童该有的红润朝气,指尖、唇瓣常年泛着淡淡的青白,连平日里乌黑的头发也变得干枯毛躁。
起初,夫妻俩只当是孩子平日里干活劳累、营养不足。八十年代末的乡村,物资匮乏,家家户户粗粮度日,白面馒头、鸡蛋都是稀罕物,孩子营养不良也是常事。夫妻俩心疼女儿,便省吃俭用,把仅有的细粮、攒下的鸡蛋都留给晓燕,想着好好补一补,慢慢就能好转。
可日复一日的调养,没有换来丝毫好转,病情反而愈发严重。
晓燕开始频繁发烧,低烧不退,浑身莫名酸痛,夜里常常疼得蜷缩在床上,默默咬牙忍耐,怕吵醒辛苦劳作的父母。后来,身上开始莫名出现青一块紫一块的瘀斑,没有磕碰,却遍布四肢躯干。
淳朴的农村夫妇,没见过什么大病,看着女儿日渐消瘦、日渐虚弱,心里慌得没了底。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孩子不是简单的营养不良,是生了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