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香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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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香三百年

/雪城之约

 

 

柴汶河的水,从泰沂山脉的皱褶里淌下来,一路绕着新泰城南的田埂走,走到丁家庄的时候,水面已经宽得能映出两岸的白杨。入秋以后,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点河水的凉,也带着点芹菜的香——那香不是浓烈的,是清清淡淡的,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儿,飘在田埂上,飘在村巷里,飘在谁家灶屋的炊烟里。

新泰人种芹菜,种了三百多年。老辈人嘴里说的"玻璃脆",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能种出来的。丁家庄这一片地,是柴汶河冲出来的沙壤土,土不粘,透气,水渗下去快,根须在里头舒舒服服地扎着,芹菜就长得格外精神。康熙年间这芹菜是贡品,要挑着担子往京城里送,那时候能尝到一口新泰芹菜的脆,是皇宫里的福分。

后来朝代换了几茬,芹香没断,从御膳房的宴席上,一路飘进了寻常百姓的饭碗里。我最早的记忆里,芹菜是跟奶奶的菜园子绑在一起的。那时候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要有那么一畦芹菜,不用多,够自家吃就行。入秋的午后,奶奶搬个小马扎坐在畦边,手里捏着个小竹耙,把土松得细细的。我蹲在旁边看,看她把种子撒进沟里,再用手指拢一层细土盖上,最后铺上一层麦秸,像给刚睡下的孩子盖了床薄被子。

"别着急,等它冒芽的时候,你就知道啥叫心疼了。"奶奶总这么说。那时候我不懂,种个菜有啥心疼的。后来才明白,一棵芹菜从下种到上桌,要费多少心思。

 

 

新泰芹菜的讲究,全在一个""字上。笨法子种,笨法子养,不肯省一点力气。下种十天半个月,小苗就顶着两片圆叶子冒出来了,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时候最见功夫——间苗。人要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看,把弱的、密的、歪的都拔掉,留下壮实的,每两棵之间要留足五公分的空隙。一畦苗间下来,膝盖蹲得发麻,腰也直不起来。奶奶说,间苗不能手软,你心疼苗,到时候芹菜就长不好,挤在一起谁都长不大。这跟过日子一个理,该舍的得舍,留出来的空儿,都是给长大留的。

间完苗,就该浇水了。老辈人种芹菜,浇的是井水。村头那口老井,井绳缠着木滚筒,倒罐沉下去,再一下一下摇上来,"哗啦啦"倒进小渠里,水顺着垄沟慢慢往畦子里渗。不能浇猛了,猛了根须受不住;也不能浇少了,少了芹菜梗子就发柴。得看着水势,让它慢慢漫,漫到每一棵芹菜的根底下,像给它们挨个喂了口水。浇完水的第二天早上,你去看,芹菜叶上挂着露珠,绿得发亮,整畦芹菜好像一夜之间就长高了一截。

等天渐渐冷下来,就要搭土坯墙了。新泰的冬天冷,芹菜不经冻,得给它们盖房子。土坯是夏天就拓好的,麦秸和着泥,一块块脱出来,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晒得干硬干硬的。用的时候沿着芹菜垄两边砌起来,砌一米多高,上面横上木棍,再盖上草苫子——那草苫子也是自己编的,麻绳穿起厚厚的麦秸,沉得很,两个人才能抬得动。

这就是老辈人说的"土暖房"。晴天的时候,早上把草苫子掀开,让太阳晒进去,芹菜在暖融融的土坯墙里舒舒展展地长;晚上再把草苫子盖上,挡住外头的寒风。最冷的时候,墙外头飘着雪,墙里头的芹菜还是绿油油的,梗子一天比一天粗,一天比一天脆。安法文总说,种芹菜是个良心活儿。你糊弄它一天,它糊弄你一冬。

 

 

安法文是丁家庄种芹菜的老把式。今年七十多了,背还是直的,走起路来脚步稳稳的,一看就是在田埂上走了一辈子的人。他那双手,手掌宽,指节粗,手心的茧子硬得像树皮——那是四十年里,攥锄头、握扁担、摸芹菜梗磨出来的。

早年间没有大棚,没有合作社,家家户户的芹菜都得自己挑出去卖。安法文那时候二十出头,有的是力气。头天傍晚把芹菜从地里刨出来,扛到村边的水湾里洗根,数九寒天的水冰得扎骨头,他赤着手搓,把根上的泥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土渣都不留。洗好的芹菜一捆捆码进席包里,盖上旧棉被,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门。

七八里路,挑着百十斤芹菜,赶到城南的老集市,天刚蒙蒙亮。他的摊位在集市东口的老槐树下,不用吆喝,往那儿一摆,人就围过来了。老买主都知道,老安家的芹菜,地道。有一回,一个外乡人挤到摊位前,拿起一棵芹菜掂了掂,说:

"你这芹菜瞅着挺嫩,不知道脆不脆。"安法文没说话,接过芹菜,往脚边的青石板上一放,"咔嗒"一声,脆生生的响,绿莹莹的梗子碎成了好几瓣,断口整齐得像刀切的。

外乡人愣了愣,然后竖起大拇指:"好!这才是真的'玻璃脆'"那时候用的是木杆秤,安法文那杆秤用了三十年,秤杆上的铜星被手指磨得发亮。给人称芹菜,他总是秤砣往高里打,称完了还顺手多添小半棵,说:"自家地里长的,不算啥。"四邻八舍的人都愿意买他的芹菜,说老安这人实诚,他种的芹菜,吃着放心。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飘了一整夜。安法文半夜醒了,听着外头的风声不对,披上棉袄就往芹田里跑。到了地方一看,土坯墙上盖的草苫子被雪压得往下沉,再这么压下去,墙非塌了不可。他二话不说,踩着积雪爬上墙头,一掀一掀地往下面扫雪。雪打在脸上,化成水,又冻成冰碴子,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白霜。扫到后半夜,草苫子上的积雪清得差不多了,他的手脚都冻僵了,从墙头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进雪地里。开春的时候,那一棚芹菜长得格外好,梗子粗,颜色正,脆得一碰就响。

收菜的客商来地里看菜,摸着芹梗说:"老安啊,你这芹菜,比往年还好。"

安法文蹲在地头抽了袋烟,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芹菜是陪着他在雪地里熬了一宿的,能不好吗。

 

 

新泰人过年,芹菜是必不可少的。腊月里,家家户户都要存上一捆芹菜,放在阴凉的地方,能吃到正月十五。年夜饭的桌子上,清炒芹菜是一道清爽的素菜,解腻,也讨个好彩头——芹菜芹菜,勤勤恳恳,新泰人信这个。

那时候我最盼的,就是腊月里跟着大人去赶集。集市上热闹得很,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猪肉的、卖豆腐的,挤得水泄不通。卖芹菜的摊位前总是围着人,一捆一捆的芹菜码得整整齐齐,翠绿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看着就喜人。挑芹菜的人不着急,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挑,挑梗粗的、颜色正的、叶子精神的,挑好了递过去,卖菜的用秤称了,往纸里一裹,或者往菜篮子里一塞,就拎回家了。芹菜的吃法多。

最家常的是清炒,油烧热了,切几段干辣椒爆香,芹菜段倒进去,大火快炒,撒点盐就出锅,脆生生的,清香味直钻鼻子。也可以凉拌,芹菜斜着切片,在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来过凉水,加点蒜末、香油、醋,拌匀了就是一盘爽口的凉菜。讲究的人家,还会把芹菜切成细细的丝,跟木耳、胡萝卜丝一起炒,五颜六色的,好看又好吃。

最金贵的是芹菜心。就是芹菜最中间那一小截嫩黄的菜心,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嫩得能掐出水来。这芹菜心不用炒,洗干净了直接蘸酱吃,咬一口,脆甜脆甜的,没有一丝纤维,清香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老辈人说,以前进贡的芹菜,选的就是这最中间的菜心,一棵芹菜里能取出来的就那么一点点,金贵得很。

安法文记得,小时候家里穷,芹菜心是舍不得吃的,要留着招待客人。客人来了,炒一盘芹菜炒肉,肉切得薄薄的,跟芹菜一起炒,香得满屋都是。那时候他站在灶屋门口闻味儿,奶奶就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种出最好的芹菜,天天给你炒芹菜心。"

后来他真的种出了最好的芹菜,可奶奶已经吃不到了。每年第一茬芹菜收上来,他总要挑出最嫩的菜心,洗净了摆在家里的供桌上,摆一会儿,再端下来,自己慢慢吃。吃着吃着,眼睛就湿了。

 

 

安子明是安法文的孙子。大学毕业以后,他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村里人都说老安家出了个读书人,以后不用再跟泥土地打交道了。

安法文嘴上不说,心里也高兴,孙子能有出息,比啥都强。可安子明干了三年,辞职了。背着铺盖卷回村那天,他爹气得直拍桌子:"你疯了?好好的工作不干,回来种芹菜?我跟你爷爷种了一辈子芹菜,还没种够啊!"

安子明没跟他爹吵,背着铺盖卷直接去了芹田。爷爷安法文正在地里忙活,看见孙子回来,愣了一下,然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

"想好了?"

"想好了,爷爷。"

"种芹菜苦。"

"我知道。"

"苦也不怕?"

"不怕。"

安法文盯着孙子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把锄头递给他:

"走,先教你认地。"

那半年,安子明天天泡在地里。爷爷怎么种,他就怎么学,刨地、播种、间苗、浇水、搭棚、盖苫子,一样一样学。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变成茧,茧子厚了,他就知道自己入门了。可他毕竟是读过书的年轻人,脑子里想法多。

老辈人种芹菜靠经验,看天吃饭,他偏要搞"智慧农业"。他在棚里装了温湿度传感器,手机上就能看见棚里的温度、湿度、土壤墒情,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通风,数据说得明明白白。他爹说这是花架子,种地哪有不看天的。可试了半年,产量没减,质量还稳,他爹就不说话了。有一天,安子明在合作社的老库房里翻东西,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旧本子,封面上写着"窖藏芹法"四个字,是爷爷的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

他翻了翻,越翻越兴奋——原来老辈人还有窖藏芹菜的手艺,收下来的鲜芹菜不直接卖,码在阴凉的窖棚里,让它慢慢代谢,六十天以后,外面的老叶子都褪掉了,只留最中间那一小截嫩黄的菜心,比刚收的时候还脆还甜。他拿着本子去找爷爷。

安法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完了,叹了口气说:"这手艺,我爹那会儿就不怎么用了,费事,产量低,没人愿意折腾。"

"爷爷,我想试试。"安子明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好东西不愁卖。"安法文看着孙子眼睛里的光,点了点头:"试吧,我给你搭把手。"

 

 

窖棚就在村子西头,闲置了好多年,里头堆着杂物。安子明带着人清理了好几天,把墙修补好,地面整平,通风口也疏通了,然后按照老法子,把收上来的芹菜一捆一捆码进去,根朝下,叶朝上,码得整整齐齐。那六十天,他几乎天天往窖棚里跑,测温度,看湿度,翻芹菜,一点不敢马虎。爷爷每天也过来,蹲在窖门口抽烟,看着孙子忙里忙外,嘴角带着笑。

出窖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安子明从窖里抱出一捆芹菜,剥掉外面的老叶,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粗粗壮壮的,像一根根玉做的小棒子。他拿起一根,往地上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得惊人,断口处冒着水珠似的汁液。"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安法文站在人群后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忘了抽。

窖藏芹心一上市,就火了。安子明开了家网店,把芹心包装得漂漂亮亮的,一盒一盒往外发。买家收到货,拆开一尝,都惊着了——没见过这么脆的芹菜,甜丝丝的,没有一点渣。回头客越来越多,订单排到了半个月以后。他还琢磨着给芹菜做深加工。以前没人要的芹叶,他烘干了做成芹叶茶,泡在玻璃杯里,淡绿的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喝一口,清清爽爽的,带着点芹菜特有的香,比普通的绿茶还解腻。

芹菜汁、芹菜粉、芹菜脆片……一样一样被他折腾出来,从丁家庄的小村子里,发往全国各地。连包装他都自己设计。盒子上印着柴汶河的岸堤,印着丁家庄的芹田,印着爷爷那杆老木秤。他还给每一盒芹菜都塞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新泰芹菜的故事,写着"玻璃脆"的来历,写着一辈辈菜农的笨功夫。

有买家在评论区说:"吃这芹菜的时候,好像能尝到阳光和河水的味道。"安子明把这条评论念给爷爷听,安法文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这芹菜啊,本来就是太阳和河水养出来的。"

 

 

今年秋天,我回了一趟丁家庄。柴汶河的水还是那样慢悠悠地流着,两岸的白杨比以前更高了。村边的芹田一片连着一片,白色的拱棚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安子明的合作社就建在芹田边上,崭新的办公楼,门口挂着牌子:"新泰芹菜种植专业合作社"

安法文老爷子也在,背还是直的,就是耳朵有点背了。看见我来,他拉着我的手,往芹田里走:"走,看看去,看看咱这芹菜。"拱棚里的芹菜长得真好,一畦一畦的,绿得发亮,梗子粗得有手指那么粗,叶子舒展着,精神得很。

安子明跟在后面,给我讲他的新计划:要搞芹田观光,让城里人来地里体验采摘;要建芹菜文化馆,把老辈人种芹菜的手艺都摆进去;还要跟高校合作,培育更好的品种……"

爷爷那辈人,把芹菜种好了;我这辈人,得让更多人知道咱新泰的芹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棚外的芹田,风从棚口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也掀动棚边的芹菜叶,沙沙地响。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合作社的院子里吃饭。

桌上摆着几盘芹菜做的菜:清炒芹段、凉拌芹心、芹叶炒鸡蛋,还有一杯刚泡好的芹叶茶。安法文老爷子喝了口酒,夹了一筷子芹菜,慢慢嚼着,说:"还是这个味儿。"

是啊,还是这个味儿。三百年了,从康熙年间的贡品,到今天寻常百姓家的家常菜,新泰芹菜的味儿没变,那股清清爽爽的脆,那股清清淡淡的香,那股汶河水里长出来的、泰沂山脚下养出来的地道劲儿,没变。变的是种芹菜的人,一辈一辈,老的老了,少的长大了,老法子传下来了,新法子也用上了。就像柴汶河的水,天天在流,可从来没断过。

天慢慢黑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芹田里,照在拱棚上,照在院子里几个人的脸上。风从柴汶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河水的凉,也带着点芹菜的香,淡淡的,飘在空气里,飘在新泰的土地上,飘在三百年没断过的烟火里。这芹香,还会一直飘下去的。

编辑于2026-09-07 19:3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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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名
山东省 - 泰安市
出版诗集三部《恒向你仰望》、《绿色的呼唤》、《历史的土壤》,编著《遨游汉字王国——和读中华百家姓》上下两册。2026年6月,开始心理叙事新作,已有百余首(篇)优秀诗文收录今日头条、齐鲁壹点等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