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尘埃
轻拉老旧的木抽屉,晚秋的斜阳斜切窗棂,一缕细碎浮尘缓缓腾起、悠悠飘落,静静覆在一叠泛黄的稿纸上。薄纸承微尘,素墨载流年,这便是我三十余载笔耕不辍,攒下的全部热爱与光阴。
纸页层层叠叠,封存着大半生的笔墨冷暖。斑驳的信封边角,印着无数浅浅淡淡的“不予采用”,藏着一次次投递的落空与默默怅然;更多文稿寄出后便石沉大海,消散在茫茫文海,再无回音。寥寥几篇有幸被陌生读者看见、珍藏,一句发自本心的共鸣,朴素、温热、纯粹,便胜过世间万千浮华的赞誉。一字一句,皆是岁月抖落的尘埃,落于纸间,沉淀心底,安放着我数十年从未冷却、从未妥协的文学初心。
我生于周原厚土,长于渭水之滨,半生安居宝鸡渭滨。三十岁握笔为文,伏案深耕,倏忽已是花甲之年。经年执笔,指尖凝茧,案头稿纸堆叠如山,岁岁常新。我始终以笔为舟,以烟火为墨,细细描摹故土山河的温柔风骨:写周原沃土的温润沉厚,写渭水碧波的岁岁东流;写益店高中老槐树下的青涩少年,写国营五二三厂车间里经久不散的油墨清香。一方水土,万般风情,皆藏于我的字里行间。
年少时心怀滚烫文学梦,我曾久驻西安书院门,浸溺千年老街的书香气韵。青砖黛瓦藏古韵,碑林石刻载文脉,街巷往来皆是惜字如金、心向文道的同路人。无数个挑灯伏案的深夜,笔墨磨平了心性的浮躁,岁月沉淀了创作的本心。也是在那段浸润古长安文韵的时光里,我字字推敲、句句打磨,落笔成诗,集结成册,便有了《一壶诗梦》;落笔人间烟火、世间悲欢,写尽平凡人的聚散浮沉,便有了长篇处女作《早谢的花蕾》。长安千年文脉滋养了我的笔触,也让我笃定余生笔墨:扎根乡土,立足烟火,写脚下土地,写身边众生。
多年来,我始终俯身西府大地,执笔记录故土风物、人间百态。岐山擀面皮的酸辣醇香,是街巷最鲜活的市井烟火;凤翔泥塑的指尖匠心,是代代相传的民俗文脉;太白山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澄澈秦川山河的风骨;法门寺悠悠不绝的晨钟暮鼓,沉淀千年古地的静谧安然。我踏遍乡野村镇,走过街巷阡陌,将西府的一山一水、一器一味、一城一俗,尽数凝于笔墨之间。不求扬名立万,只愿以微薄文字,留住一方故土最质朴、最温热、最动人的人间底色。
可赤诚落笔,未必得遇知音;真心著文,往往难抵浮华。
无数个日夜熬煮心血打磨的文稿,一次次郑重投递,大多如碎石沉潭,无声无息,在喧嚣文场里掀不起半分涟漪。我时常叩问内心,当写作回归真诚这件事,为何变得举步维艰。
久而久之,我窥见了文坛一隅的浮华与偏颇。各大官方文学平台、主流刊登版面,满目皆是名家新作、协会专栏。海量普通作者稿件涌入编辑信箱,最终浮出水面的不少篇章,身上贴着亮眼的身份标签。头衔仿佛化作一道无形门槛,让一部分文字轻易获得流量与瞩目。而像我这般守在乡土之间,没有光环加持的写作者,倾尽心力打磨的文字,常常只是匆匆一过,便归于沉寂,有时连一句反馈都等不来。
曾有一事,经年难忘,每每想起,依旧心生感慨。
数年前,我潜心撰写一篇记述宝鸡老街的散文。为写好此文,我日日穿梭老街巷陌,看晨光漫过巷口,染暖沿街摊贩;听暮色里修鞋匠人悠长的吆喝,唤醒街巷暮色;看老墙斑驳脱落的旧年画,藏着几代人的烟火记忆;闻邻里小院酸菜发酵的醇香,藏着市井最温柔的烟火。所有场景,皆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我三日落笔,七次通篇修改,斟酌每一处细节,打磨每一句文字,倾尽心力,寄托着对故土老街最深沉的眷恋。
可稿件投递后,便是漫长的沉寂,杳无音讯。
半月之后,我偶然浏览某官方文学平台,看见一位知名作家的主推散文。开篇描摹江南水乡,文笔温婉,意境清雅,初读惊艳。细细品读才发觉,文中那些动人的市井切片,那份街巷生活独有的细腻质感,内核竟来自我那篇石沉大海的老街文稿。只是置换了地域背景,稍加修饰润色,一经冠以名家署名,便一跃成为平台力推的佳作,广为流转,收获满堂赞誉。
独坐屏前,回望满纸心血,心中百感交集。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当文学的天平向身份倾斜,文字本身的重量,便容易被稀释。一些广受追捧的篇章,徒有辞藻堆砌的外壳,缺少泥土浸润的底气。它们截取普通人深耕生活提炼出的意象,装点成文,唯独少了那份行走街巷、共情众生的真切。
这样的现象,并非孤例。旧体诗词园地之中,同样有着令人唏嘘的境况。部分刊发于权威版面的诗作,格律疏松,立意平平,只因作者身居要位,评论区便是一片称颂之声。文学研讨慢慢异化为人情周旋,求真辨艺的勇气,在一团和气里慢慢消磨。
每每至此,思绪总会飘回益店高中的旧时光。少年伏案,那时我便认定,写文章,无外乎两个根基:真实,真诚。
想要书写工人百态,便走进车间,跟着工人师傅躬身劳作,亲历汗水浸透衣衫的辛劳,方能写活掌心的厚茧、眼底的热忱。想要记录一方土地的变迁,便步履不停,走遍乡野阡陌、街巷村落,倾听寻常百姓的心声,一砖一瓦拼凑故土鲜活的模样。
那时候写下的文字,是有重量的。植根泥土,浸润烟火,句句落地有声,字字发自肺腑。
只是时移世易,风气流转。文字渐渐偏离记录时代、关照众生的初衷,有时沦为身份的点缀,人情的筹码。曾经让人无限向往的文学净土,沾染了虚名的尘埃。
多少个深夜伏案,疲惫袭来,我也曾萌生过放下笔的念头。年过花甲,大可闲坐庭前,安享清欢,又何必深陷笔墨纠葛,为文坛种种乱象暗自怅然。
可每当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钢笔,抬眼望见渭滨错落的屋舍,耳畔传来渭河滔滔不息的水声,心底那团燃烧半生的火种,便再度亮起。
身为渭滨区老科协理事,这些年我坚持义务执笔,奔走在街道与社区之间。写科普短文,记街巷变迁,叙普通人的平凡故事,不计稿酬,不争署名。很多文字悄悄落地,印在公告栏,送到居民手上,没有喧哗造势,却实实在在传递着基层的声音。
于此我慢慢懂得,文字真正的力量,贵在润物无声。就像尘埃落入沃土,看不见轰轰烈烈的声响,却悄悄滋养一方烟火。
文字最好的回馈,从来不是置顶推介,不是鲜花掌声,而是跨越山海的灵魂共振。
前些日子,我没有借助任何渠道加持,只是安静地在美篇发出那篇老街随笔。出乎意料,第二天收到一位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私信。他说读完文章,一下子忆起奶奶家门口那条老街,豆浆的香气、匠人的吆喝,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文字唤醒了尘封已久的乡愁。
短短一段话,温热了长久以来郁结于心的委屈。
那一刻,心中迷雾散开,豁然通透。评判文字的标尺,从来不该是头衔高低、平台大小。一篇文章的价值,不在于聚起多少流量,而在于能否叩开读者的心门;不在于站上多么耀眼的舞台,而在于能不能走进普通人的内心,埋下一粒温柔的种子。
我拿起钢笔,郑重地在稿纸一角写下“投稿”二字,将文稿寄向远方。
我清楚前路未必光明,这篇诉说心声的文字,或许依旧会淹没在浮华浪潮之中。但我已经释然。
我写作,写给生养我的周原故土,写给奔流不息的渭水;写给转瞬即逝的人间烟火,写给不肯妥协的自己,写给每一位敬畏文字、热爱烟火的普通人。
窗外暮色漫过楼宇,天光缓缓柔化。我细心叠好文稿,放回旧木抽屉。细碎尘埃轻轻飘落,覆上泛黄纸页,安静而从容。
世间虚名,皆如浮尘,风起则扬,风停则息。喧嚣终有散尽之时,唯有真心凝成的笔墨,可以穿越时光。
走过六十余载岁月,三十余年笔耕不辍,不变的,是我对这片西府大地的深情,是忠于现实、坚守真诚的写作初心。
尘埃落于纸,温情藏于墨。这些渺小朴素的文字,镌刻着故土风骨,流淌着渭水余韵,承载着一名乡土写作者纯粹的执念。
纵然渺小若尘埃,亦可奔赴热爱,散发微光,温暖行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