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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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归

黄河滩的三月,春意总是来得迟疑。河面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尽,风里还裹着去年的枯草味儿,但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已经像从云层里漏下的光斑,零零星星地落在刚刚泛青的滩涂上了。

大豆蹲在自家土屋的矮墙根下,眯着眼看天。他的眼睛像两口被风沙磨糙了的古井,映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儿子小豆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新发的柳条,编着不成形的玩意儿。孩子才九岁,脖子细得像苇秆,总爱仰着头问他:“爹,它们今年还来吗?”

“来。”大豆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该来的,总会来。”

大豆说的“它们”,是白鹤。村里人管它们叫“长腿仙”,说是吉祥的兆头。但在大豆这里,它们还有一个名字——“债”。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大豆的父亲为了赶在汛期前加固河堤,带着村里的青壮年下滩取土。一群正在浅滩歇脚的白鹤被惊起,扑棱棱飞向河心。谁也没料到,那天上游的水库突然泄洪,浑浊的浪头像一堵移动的墙拍过来。父亲和另外三个人,再也没能回来。后来村里老人说,是惊了仙鸟,遭了报应。

从此,大豆家就成了村里的“晦气户”。母亲哭瞎了眼,没过几年也去了。大豆一个人,像滩上最倔的那棵歪脖子柳,守着三间快要塌的土屋和五亩薄田,活成了黄河滩的一个影子。他很少说话,只是每年春天,当第一声鹤唳划过天际时,他会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走到滩边,一动不动地站上半天。村里孩子远远看见他,都绕着走,说大豆身上有“鹤魂”,沾上了要倒霉。

小豆大豆从滩边捡回来的。五年前的那个清晨,大豆照例去滩边“站岗”,在芦苇丛里发现了一个裹在破棉袄里的婴孩,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像猫叫。棉袄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生辰八字,还有两个字:“盼归”。大豆抱着孩子,在寒风里站了很久,最后把他裹进自己带着汗味和土腥味的棉袄里,带回了家。村里人劝他:“你自己都活不利索,还捡个拖累?指不定是哪个过路的外乡人扔的‘病秧子’。”大豆不吭声,只是用米汤一口一口地把孩子喂活了,取名小豆”,说是接地气,好养活。

小豆渐渐长大,成了大豆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孩子不怕他,总黏着他。大豆去滩边,小豆就拽着他的衣角跟着;大豆编柳筐,小豆就在旁边递柳条;大豆对着鹤群发呆,小豆就仰着小脸,学着他的样子看天。孩子的问题很多:“爹,它们从哪儿来?”“它们飞那么远,累不累?”“它们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大豆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些白色的生灵,年复一年,来了又走,像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关于承诺和归来的仪式。他看着它们优雅地踱步、觅食、交颈,心里那片冻了二十年的硬土,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啄开了裂缝。

二、暗流

变化是从那个叫周静的女人来到村里开始的。

周静是县里派下来的“湿地保护观察员”,三十来岁,短发,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说话干脆利落。她在村东头废弃的村小里住了下来,门口挂了块牌子:“候鸟保护联络点”。她挨家挨户走访,宣传保护政策,说这些候鸟是“国际客人”,黄河滩是它们迁徙路上重要的“服务区”,不能惊扰,更不能捕猎。

村里人对她的话将信将疑。老一辈人心里还梗着二十年前的旧事,觉得这些鸟不祥;年轻一辈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觉得这是“城里人吃饱了撑的瞎讲究”。只有孩子们对她带来的望远镜和图册感兴趣,围着她问东问西。小豆也是其中之一,他躲在其他孩子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静手里那些鹤的照片。

周静很快注意到了大豆。这个沉默寡言、总是远远避开人群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个瘦小却眼神清澈的男孩。她听说了大豆家的往事,也听说了小豆的来历。一个傍晚,她主动敲响了大豆家的木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大豆半张警惕的脸。

大哥,我是周静,想跟您聊聊。周静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大豆没开门,声音闷闷的:“没啥好聊的。”

“是关于白鹤的。”周静不急不躁,“我观察好些天了,您每天都会去看它们。您比村里任何人都了解它们的习性。今年来的鹤群比往年少了将近三分之一,我们很担心。想请您帮帮忙。”

大豆的手在门板上紧了紧。“我懂啥?一个粗人。”

“您懂。”周静的目光越过大豆,看向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鸟的小豆“孩子也喜欢它们,不是吗?我们可以一起保护它们,让它们年年都能安全地回来。”

“回来……”大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飘向远处的滩涂。父亲浑浊的眼睛、母亲枯瘦的手、滩上那个裹在破棉袄里的小小身躯……“回来”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最终侧开了身,让周静进了屋。

那之后,大豆成了周静“编外助手”。他带着周静熟悉滩涂的每一个角落,指出鹤群偏爱的觅食区和夜栖地。周静则教他辨认鹤的个体,记录它们的数量和行为。小豆成了最快乐的人,他像个小尾巴跟着他们,认识了“大长腿”、“红额头”、“独脚侠”……他给每只他记得住特征的鹤都起了名字。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村里以马老三为首的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打起了歪主意。他们听说外面有人高价收购野生鸟类的羽毛,甚至活体,觉得这是条来钱的“野路子”。黄河滩地广人稀,管理不易,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一天深夜,大豆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和隐约的鹤唳惊醒。他心头一紧,披上衣服就往外冲。小豆也醒了,光着脚跳下炕要跟去,被大豆厉声喝住:“在家待着!锁好门!”

滩涂上,月光惨白。大豆看到几个人影正在浅水区慌乱地收网,网里扑腾着几个白色的影子,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是马老三他们!大豆血往头上涌,大吼一声冲了过去。马老三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啐了一口:大豆,少管闲事!惊了鹤仙的晦气鬼,还想充好人?

“放下!”大豆挡在网前,胸膛起伏。

“滚开!”马老三的同伙推搡他。扭打中,大豆的额头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温热的血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死死抓住渔网的一角,不肯松手。混乱中,网被扯破了一个口子,两只白鹤挣扎着钻了出来,踉跄着飞向黑暗深处,但还有一只较小的鹤,翅膀被网线死死缠住,倒在泥水里,发出微弱的哀鸣。

这时,手电筒的光束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周静带着村里被惊醒的几个人赶来了。马老三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带着同伙跑了。

周静和众人赶紧上前解救那只被困的白鹤。它的翅膀受了伤,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羽毛。小豆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看到受伤的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上前摸摸它,又怕弄疼它,小手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大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地上挣扎的生灵,又看看儿子泪汪汪的眼睛,再望向黑暗中马老三逃跑的方向。他想起父亲被河水吞没前,最后望向鹤群那复杂的眼神;想起母亲临终前,喃喃念叨着“赎罪”;想起捡到小豆时,那张写着“盼归”的纸条。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无比清晰地重新凝聚起来。

三、守护

受伤的白鹤被周静大豆带回了家。周静有基本的救护知识,大豆翻出干净的旧布条,小豆小心翼翼地端着温水。三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为这只幼鹤清理伤口,固定翅膀。它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但渐渐地在他们轻柔的动作和小豆小声的、带着哭腔的安抚中平静下来。小豆给它取名“小白”,固执地认为它就是去年那只总爱靠近他们的“红额头”的孩子。

这件事惊动了村里和乡里。马老三等人被批评教育,并罚了款。村里也开了大会,周静请来了县里的专家,详细讲解候鸟保护的意义和法律法规,还展示了黄河滩作为候鸟迁徙通道的生态重要性。大豆破天荒地第一次在村民大会上站了起来,他话不多,只说了几句:“我爹没了,是因为人惊了鸟,滩怒了。现在,鸟要是没了,这滩,这河,往后还能养人吗?小豆是滩送给我的,我得替滩,守着这些鸟。

他的话笨拙,却像石头砸进水里,在不少人心里激起了涟漪。一些老人想起了过去的教训,一些中年人看着自家孩子好奇地盯着宣传画上的白鹤,沉默不语。

周静趁热打铁,在村里组织起了“护鸟小队”,主要成员是放假在家的孩子们,小豆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大豆则成了小队的技术顾问,他带着孩子们辨认鸟迹,讲解滩涂的危险区域,教他们如何远远观察而不打扰。他还把自家屋后的一片空地整理出来,和周静一起,尝试着种上一些鹤类喜欢的植物。

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流过。小白的伤势渐渐好转,虽然暂时还不能长途飞行,但已经能在院子里蹒跚踱步。它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家,尤其亲近小豆小豆去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像个白色的、沉默的小卫士。村里孩子们来看小白,最初的好奇和小心翼翼,慢慢变成了真心的喜爱。他们开始主动劝阻想来滩边掏鸟蛋的弟弟妹妹,会向大人讲述候鸟迁徙万里多么不容易。

大豆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他依旧话不多,但眼神不再总是望着虚空,而是更多地落在小豆和小白身上,落在滩涂上那些日渐增多的白色身影上。他和周静一起做的观测记录越来越详细,他们发现,随着人为干扰的减少,鹤群似乎更愿意在这片滩涂停留、觅食,数量也有缓慢回升的迹象。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秋末来临。寒流比往年提前了,北风呼啸,滩上的芦苇一夜之间全都枯黄。鹤群开始躁动,它们必须南飞了。小白已经完全康复,翅膀有力,它常常仰头望着天空中集结的鹤群,发出清越的长鸣,似乎在回应,在焦急。

一个霜冻的清晨,最大的鹤群开始盘旋上升,准备踏上漫长的旅程。小豆抱着小白,站在滩边,眼泪无声地流着。大豆站在他身后,大手按在儿子瘦削的肩上。

“爹,小白得走,对吗?”小豆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大豆看着天空,“它是候鸟。这里再好,也不是它永远的家。它得去找它的同伴,去它该去的地方。”

“那它……明年还会回来吗?”

大豆沉默了很久,才说:“候鸟认路。只要这里还是它们记得的样子,只要这里还有人等着它们,它们就会回来。”

周静也来了,她递给小豆一个小小的、彩色的塑料环:“这是环志,很轻,不会影响它飞行。上面有编号和联系方式。如果……如果它明年回来了,我们就能认出它。”

小豆小心翼翼地把环志套在小白的细腿上。小白低头啄了啄,似乎有些不适应,但并没有挣脱。它用喙轻轻碰了碰小豆的手,然后,振翅飞起,向着天空中那片越来越远的“白云”追去。

小豆追了几步,站在没膝的枯草里,用力挥舞着手臂,直到那个小白点彻底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对大豆周静露出了一个笑容:“爹,周阿姨,我们得把滩守得更好。这样,小白和它的朋友们,明年才愿意回来。”

大豆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望向空阔的滩涂,望向奔流不息的黄河,第一次感到,心里那块沉重的冰,完全融化了,化成了春水,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心田。父亲、母亲、二十年的阴霾、捡到小豆的那个清晨……所有的过去,仿佛都在这群南飞的候鸟振翅声中,找到了归宿,也指向了未来。

四、余音

第二年春天,黄河开冻的时候,大豆小豆照旧每天去滩边。

村里的“护鸟小队”规模更大了,周静申请的资金下来,在滩边立起了醒目的保护标志牌。马老三不再偷鸟,反而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招牌菜是“生态黄河鱼”,还总跟客人吹嘘:“我们那滩,现在仙鸟成群,环境好着呢!”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夕阳把黄河水染成金红色。一群白鹤如期而至,落在熟悉的浅滩上。

小豆举着望远镜,仔细地搜寻。忽然,他激动地拽住大豆的袖子:“爹!你看!那只!它腿上有颜色!是彩色的!”

大豆接过望远镜,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群优雅踱步的白鹤中,有一只格外活跃,它细长的腿上,果然套着一个彩色的小环,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光。

它似乎也看到了岸边的身影,昂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鸣叫,穿透暮色,在黄河滩上久久回荡。

大豆放下望远镜,把小豆搂在怀里。孩子已经长得快到他肩膀高了。

“它回来了。”大豆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小豆用力点头,眼睛比天边的星子还亮,“它记得路。它也记得我们。”

远处,周静和几个村民也走了过来,大家望着滩涂上那片祥和的白色,脸上都带着笑意。炊烟从村庄袅袅升起,融进苍茫的暮色里。黄河水默默东流,带走时光,也带来新的生命与希望。

候鸟迁徙,年复一年,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回归。而有些人,用一生的守望,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春天,也守护住了这片土地上,关于生命、承诺与归来的,永恒的歌谣。

编辑于2026-01-16 00: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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