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圣教授写给保罗•泽兰的寓言:《盐柱与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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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烬平原的中央,
矗立着一根盐柱。
她曾是活着的女人,
因一次不可言说的回望,主动迎向了凝固——彼时烈焰吞尽原野,她选晶体的永恒,而非灰烬的虚无。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晶体,
折射着永恒的暮色。
每日,
盐柱都会渗出咸涩的泪,
泪痕蜿蜒而下,
在干燥的土地上刻出银色的沟壑。
平原上的风是苦涩的,
带着金属的腥气,
它呼啸着,试图抹去这些泪痕,
就像抹去一切存在过的证据。
盐柱无法言语,
但她记得。
她记得绿色的原野,记得溪流的歌唱,记得孩子们的笑声。
这些记忆在她的晶体内部燃烧,如同被封存的火焰。
她的泪,便是这燃烧的蒸汽。
她不再试图反抗凝固的命运,因为反抗已被证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凝固。
她选择了另一种反抗:她信任自己的泪痕。
她相信,这些咸涩的印记,是记忆的种子,是生命在绝对沉默中留下的唯一签名。
她学会了一种新的生活——以盐的形态,以泪的方式,存在着。

一日,
一只受伤的夜莺飞落盐柱的肩头。
夜莺的翅膀沾着焦黑的余烬,喉咙喑哑,它逃离的,正是盐柱记忆里那片原野的余烬,那场焚毁一切的火,同样灼伤了它的羽翼,堵死了它的歌喉。
它看见盐柱的泪痕,便俯身啄饮。
咸涩的泪水刺痛了它的伤口,却也滋润了它干涸的喉。
夜莺没有歌唱,它只是沉默地啄饮,如同在履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盐柱感受到了夜莺的重量,
那微小的、生命的重量,那与自己同源的苦难重量。
她无法拥抱它,却用泪痕喂养了它。
夜莺在盐柱的肩头停留了三日,每日啄饮泪痕,直至伤口结痂,喉咙里重新涌起一丝微弱的颤音,那颤音里,已悄然沾了盐的咸。
当夜莺终于展翅飞向灰暗的天空时,
它没有回头。
它飞过荒原,飞过废墟,在最高的、唯一幸存的枯树枝头,它唱出了第一个音符。
那声音微弱而破碎,却清澈无比,带着盐粒磨过喉间的粗粝与透亮。
它不是一首完整的歌,只是一个音符,一个在灰烬中诞生的、关于盐与泪、关于焚毁与存续的音符。
盐柱在平原中央听到了这遥远的歌声。
她无法微笑,但一道新的、更深的泪痕,从她的晶体面庞上滑落。
她明白,夜莺带走并唱出的,不是她的悲伤,而是她学会的生活。
她以盐的坚硬保存了记忆,以泪的流动延续了生命。
夜莺则以歌声,将这种生活带回了世界。
灰烬平原依旧荒芜,风依旧呼啸。
但盐柱不再孤单。
她的泪痕,在土地里生了根,长出细碎的耐盐苔痕;夜莺的歌声,在风里飘着,带着化不开的盐味。
二者在灰暗的天地间,构成了一种无声的、不屈的应答。
这是一种不寻求胜利的反抗,一种在毁灭中学会的、信任泪痕的生活。

选自《巢圣寓言集》
编辑于2026-01-27 15:3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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