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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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枣树下的守望

村口那棵老枣树,是毛豆全部的世界。

春天,枣树抽出嫩芽时,爹娘背着编织袋的身影就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毛豆不哭,奶奶说哭多了枣树就不结甜果子了。他每天放学就蹲在枣树下写作业,把耳朵贴在粗糙的树皮上——爷爷说过,树根连着很远的地方,说不定能听见城里工地的声音。他在树下挖了个小坑,埋进一颗玻璃弹珠,对着枣树悄悄说:“你要是能把我爹娘的话传回来,秋天我把最红的枣都给你。”

枣树不会说话,只在风里沙沙地响。就像毛豆心里那些翻来覆去却无人可说的话。

夏天的傍晚最难过。邻家小丫的爸爸从工地回来,把她举过头顶,笑声能传到河对岸。毛豆趴在自家土墙的豁口上看,手指抠进墙泥里。他跑回枣树下,抱着树干往上爬,爬到第一个树杈坐下——那是他自制的“瞭望台”。西边的太阳把云烧成橘红色,像极了娘过年带回来的糖纸。他对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边小声练习:“爹,我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娘,我学会蒸馍了……”这些话最终都落进夜色里,连回声都没有。

只有枣树知道他偷偷哭过。眼泪滴在树根上,很快被干渴的泥土吞没。

二、信封里的“声音”

九月,枣子开始泛红的时候,毛豆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

不是爹娘寄钱的那种薄信封。这是镇上派出所张警官送来的,说是什么“蒲公英之家”的邀请。里面有一叠画着格子的信纸,一支铅笔,还有个小录音机。张警官蹲下来,眼睛和毛豆齐平:“孩子,把你平时想说的话录下来,月底咱们一起寄给你爹娘。他们也给你录。”

毛豆紧紧攥着录音机,手心出了汗。那天夜里,他躲在被窝里按下红色按钮,张了三次嘴,却发不出声音。原来孤独太久,连倾诉都需要重新学习。

第一次成功录音是在枣树下。那天他数学竞赛拿了全镇第三,奖状鲜红得刺眼。他对着录音机说:“爹,我……我得奖了。”停顿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奖状?”说完飞快地按掉,好像那句话烫嘴。

月底,他收到爹娘寄回的磁带。爹的声音被机器声包裹着:“豆儿,爹听见了!好小子!”娘的背景音里有锅碗碰撞声:“豆啊,娘给你买了新棉袄,红的……”毛豆把录音机贴在耳朵上,一遍遍听那十几秒的话。奶奶在灶房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三、树洞里的秘密

变化是从深秋开始的。

镇上来了个“童伴妈妈”李老师,在废弃的村小办起了“读书角”。毛豆起初躲得远远的——他习惯了枣树这个唯一的“朋友”。但李老师总在枣树下“偶遇”他,不急着拉他去读书,反而指着树上一处鸟窝:“猜猜今年孵了几只雏?”

有一天暴雨,毛豆从学校跑回家,看见李老师浑身湿透地护着一捆书,书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她笑着说:“淋我没事,书淋坏了,你们下周就没新故事听了。”毛豆默默递过去奶奶的旧蓑衣。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走进读书角,翻开一本《陈土豆的红灯笼》——书里那个照顾妹妹的男孩,让他想起自己。

他开始在枣树下埋“时间胶囊”。用油纸包住写给爹娘的信,埋进树根旁。有一封信这样写:“爹,李老师说我有写故事的‘天分’。天分是什么?是不是像枣树天生会结果?如果是,那我能不能用这天分,把咱们村的故事写出去,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枣树下的孩子在等什么?”

李老师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没有拆穿,只是悄悄在埋信的地方放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给未来的作家毛豆——你的声音,值得被全世界听见。”

四、风雪夜的寻找

腊月二十三,小年。爹娘打电话说今年活儿紧,不回来了。

毛豆没说话,默默挂了电话。他爬上枣树,坐在最高的枝杈上。北风像刀子,他把脸埋进磨得起球的棉袄领口。远处传来鞭炮声,是打工回来的人家在祭灶。他突然想起《孤独树》里那个在崖背上栽树的哲布——栽下五棵树,只活了一棵叫“哲布”的。他现在懂了,那棵孤独的树,不是长在土里,是长在心里。

深夜,毛豆不见了。

奶奶急得敲遍了邻居的门。李老师打着手电筒,沿着黄土路一路喊。最后是在十里外的镇汽车站找到他的——孩子蜷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怀里抱着那个录音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冻僵的脸。他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是爹娘打工的城市。

“你想去找他们?”李老师把他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手心。

毛豆摇头,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棵大树,树下三个小人手拉手。最下面有一行字:“我不去找你们。我要把枣树画得很大很大,大到你们在城里一抬头,就能看见。”

李老师的眼泪砸在画纸上。她抱住这个瘦小的孩子,第一次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抖——那不是哭泣,是长久的孤独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缝。

五、云顶上的歌声

春天再来时,枣树下多了块木牌:“毛豆的故事角”。

这是李老师和张警官一起弄的。他们把毛豆写在笔记本上的故事,用粉笔抄在旧黑板上,挂在枣树低矮的枝干上。村里的孩子放学后都围过来看,看毛豆写的《枣树和星星的对话》《会写信的田鼠》《从录音机里长出来的棉花糖》。

毛豆的故事里总有一个不会说话但什么都知道的朋友——有时是枣树,有时是北风,有时是田埂上的蒲公英。孩子们说:“毛豆,你写的好像就是我们呀!”

五月,县里举办“乡村少年文学赛”。李老师把毛豆的《拥抱》寄了出去。故事写一个男孩教枣树学会拥抱:每天抱树一分钟,想象那是爹娘的怀抱;树把这份拥抱储存在年轮里,等爹娘回来,能从树皮的温度里感觉到。

比赛结果公布那天,毛豆正在枣树下给孩子们读新故事。张警官骑着摩托车冲进村,车还没停稳就喊:“一等奖!毛豆一等奖!”

奖品是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和一次与父母所在工地视频连线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主办方把故事转给了县人社局,人社局联系了爹娘的工地。工头破天荒批了三天假,还报销了路费。

六、年轮里的温度

爹娘是芒种那天到家的。

毛豆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冲过去。他站在枣树下,手指抠着树皮上新刻的一行小字:“毛豆十二岁,等爹娘第一千零九天。”

娘扔下行李,跑过来抱住他。爹站在两步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毛豆把脸埋在娘带着机油味的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记忆里的味道,不是糖,不是新衣服,是汗水和远方混合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豆儿,长这么高了……”娘的声音在发抖。

毛豆轻轻挣脱,走到爹面前。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记忆中黑瘦许多的男人,张开手臂。这个动作他对着枣树练习过无数次:手臂张开的角度,拥抱的力度,甚至手掌应该落在对方背部的哪个位置。

爹愣了一秒,然后笨拙地弯下腰,把儿子搂进怀里。这个拥抱生疏而僵硬,像两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咬合。但毛豆感觉到爹的肩膀在颤,那种颤抖从爹的身体传到他心里,震落了积攒多年的灰尘。

那天傍晚,一家三口坐在枣树下。毛豆让爹娘把手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感觉一下。”

爹娘疑惑地照做。夕阳透过枝叶,在他们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许久,娘忽然睁开眼睛,眼泪涌了出来:“热的……树是热的!”

“我每天抱它,把想给你们的拥抱都存在这里。”毛豆也把手贴上去,“三年,一千多个拥抱,树都记着呢。”

爹把额头抵在树皮上,肩膀剧烈地起伏。这个在工地上被钢筋砸到脚都没吭声的男人,此刻哭得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灯。

七、永不荒芜的根

爹娘三天后又要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毛豆把录音机升级成了旧手机——李老师帮他申请的“留守儿童通讯补贴”买的。他教爹娘用微信发语音,每天至少说一分钟话,什么都可以说:工地的午饭、城里看到的奇怪招牌、甚至只是咳嗽一声。

“这样我就知道你们今天累不累。”毛豆认真地说。

临走前,爹在枣树下挖了个坑,埋进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和娘按了手印的保证书:“保证每天给毛豆发语音;保证每月视频一次;保证明年春节一定回家。”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张警官用手机拍的,三个人站在枣树下,笑得有点僵硬,但手紧紧牵着。

娘把毛豆获奖的故事《拥抱》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想你了就拿出来看。我儿子是大作家了。”

车开走时,毛豆没有追。他爬上枣树,坐在“瞭望台”上,看着黄土路尽头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爹发来的第一条语音:“豆儿,爹到镇上了。枣树……你帮爹多抱抱。”

毛豆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轻轻说:“爹,娘,你们知道吗?李老师说,留守儿童就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但我觉得不对。我们是枣树——根扎得深,不管枝桠往哪儿长,根永远在这里。你们也是根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不用急着回来。只要根连着,拥抱……可以攒着,等你们回来一起取。”

风吹过枣树,新生的叶子哗哗作响,像鼓掌,像回应,像一千个拥抱在年轮里苏醒的声音。

树下,毛豆翻开新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这个故事,关于一棵树如何学会拥抱,关于一个村庄如何记住温度,关于所有在等待中长大的孩子——他们最终会发现,最深情的拥抱,是让自己先成为一棵树:扎根,生长,然后伸出枝桠,去拥抱整个天空。”

编辑于2026-01-28 17: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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