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在黄土坡上打旋儿,把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刮得呜呜响。我缩着脖子跟在娘身后,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咬碎了冻梨的冰壳。年三十的傍晚,炊烟裹着肉香从各家烟囱里钻出来,混着鞭炮的零星脆响,把整个黄土坳烘得暖融融的。
“三儿,给你爷磕头。”娘把我往前推了推,我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袖口还缝着一圈没拆的白边,膝盖刚碰到冰凉的炕沿,就被爷爷粗糙的手扶住了。“咱娃乖,不用磕。”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叠叠裹得严实,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体温。红布是娘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
我攥着红布包跑出门,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却顾不上擦。布包里是五块钱,崭新的纸币,边角挺括,摸起来像薄纸板。这是我长到八岁,收到的最多的压岁钱。前两年要么是一毛两毛,要么是块把钱的硬币,娘都会收走,说“存着给你交学费”,可今年爷爷特意嘱咐:“这钱给娃自己留着,想买啥买啥。”
我揣着红布包,在雪地里转了三圈,最后跑到村东头的老磨盘旁。磨盘裂着一道缝,里面积着干草和碎雪。我把红布包塞进去,又用几块石头挡住,心里盘算着:等开春开学,就用这钱买本新华字典。同桌小花有一本,封面是红色的,翻开有淡淡的油墨香,她总在课间拿出来显摆,我早就眼馋了。
大年初一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往老磨盘跑。雪停了,太阳挂在东边的山坳上,把雪地照得发亮。可当我搬开石头,却发现磨盘的裂缝里空空如也,红布包不见了!
我急得直哭,用冻得通红的手扒拉着干草和碎雪,指甲缝里嵌进了泥渣也浑然不觉。哭声惊动了路过的二婶,她裹着棉袄跑过来,问清缘由后,皱着眉说:“怕是被谁家的娃拿去了,这过年过节的,村里娃都在外面疯跑。”
我沿着村口的路挨家挨户问,可没人见过红布包。小花说看见邻村的狗剩昨天在老磨盘附近转悠,我立马跑去狗剩家。狗剩正蹲在院子里啃骨头,看见我进来,眼神躲躲闪闪。“你是不是拿了我的红布包?”我攥着拳头问,声音都在发颤。狗剩梗着脖子否认,他娘听见动静出来,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穷疯了”,可狗剩还是咬定没拿。
回到家,我趴在炕沿上哭,娘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嗤啦嗤啦”响。“丢了就丢了,别哭了。”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爷爷坐在炕另一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娃,别急,钱丢了能再挣,咱慢慢找。”他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钱,“先拿着,想买啥先买。”我摇摇头,心里堵得慌,那五块钱不仅是钱,更是我盼了好久的字典。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在村里转悠,像只丢了魂的小狗。初三那天,我走到村后的小河边,冰面结得厚厚的,几个小孩在上面滑冰。突然,我看见河中央的冰缝里,露着一角红布。我心里一紧,趴在冰面上往里面看,果然是我的红布包!许是昨天升温,冰面化了道缝,红布包从磨盘缝里掉出来,被风吹到了河边,又顺着冰缝滑了进去。
我想爬过去拿,可冰面太滑,刚站起来就摔了个屁股墩。这时,爷爷扛着锄头走过来,他要去地里看看麦苗。看见我趴在冰上,急忙跑过来把我拉起来:“傻娃,冰面危险!”我指着冰缝里的红布包,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脱下棉袄铺在冰上,慢慢爬过去,用锄头把红布包勾了出来。
红布包湿了大半,纸币被泡得有些发皱,却完好无损。爷爷把布包揣进怀里暖着,带我回家。娘烧了盆热水,把纸币摊在炕头,用干净的布擦干,又放在炉子边慢慢烘干。纸币恢复了平整,只是边角多了些褶皱,像爷爷额头的皱纹。
开学那天,我揣着五块钱,高高兴兴地去镇上书店买了新华字典。封面是鲜红的,和我想象中一样,翻开有淡淡的油墨香。放学回家,我把字典递给爷爷看,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咱娃有字典了,以后就能认更多字,考大学,去城里。”
许多年后,我真的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黄土坳。每次回家,爷爷都会提起那五块钱的压岁钱,说那天他在冰面上爬的时候,心里怕得很,就怕冰裂了,可一想到我哭红的眼睛,就啥也不怕了。那只红布包,娘一直留着,后来给我缝在了我的枕头里,说能辟邪,能保平安。
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可每当我摸到枕头里的红布包,就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感受到那年冬天雪地里的暖。那五块钱的压岁钱,不仅买来了一本字典,更买来了童年最珍贵的快乐与感动,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永远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