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书
一九九七年深秋,江南深处的青石村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他叫阿常,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子。他背着一只帆布包,包上印着已经模糊的“为人民服务”,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不是《圣经》,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用牛皮纸糊着,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精意。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了生人,便招呼他坐下喝水。阿常没有客气,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开口说:
“老人家,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这辈子,有没有哪一件事,是凭自己承担下来的?”
老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叫周德贵的老汉吧嗒着旱烟,慢吞吞地说:“种地是自己种的,盖房是自己盖的,娃是自己养的,哪样不是自己的?”
阿常摇头,把那本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
“并不是我们凭自己能承担什么事,我们所能承担的,乃是出于上帝。”
周德贵笑了:“你是传教的?”
“我不传教。”阿常把书合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我传的是精意。精意就是上帝之道,道就是上帝。你们听过的那些字句,是叫人死的;精意,是叫人活的。”
这话说得古怪。老人们不再接话,各自揣着水烟袋和板凳回了家。只有一个人没走——周德贵的孙子,一个叫周生树的年轻人,二十一岁,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是个识字人。他蹲在槐树根上,盯着阿常看了半晌,问:
“你说的精意,到底是什么?”
阿常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
“你读过书,那我问你,你们查考圣经,以为内中有永生——这句话,你怎么解?”
周生树愣住了。他根本没读过圣经。
阿常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反应,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一碰就碎。
“书上的话,不是用眼睛读的。”他说,“是用活法去求问的。”
二、浇灌
阿常在村东头一座废弃的磨坊里住了下来。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全名,村里人只叫他“阿常”。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磨坊前的空地上站着,面朝东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对谁说话。
有人问他念什么,他说:“我在等候那从上头来的。”
“上头?老天爷?”
阿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叫老天爷,我们叫天父。”
他开始在村里走动,不是挨家挨户地传,而是在有人愿意听的时候才说。他的口才并不好,甚至有些笨拙,常常说几句就停下来,像是在搜索某个准确的词。但他说的话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声音的力量,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他自己先信了”的力量。
他说:“耶稣肉身复活升天,被上帝的右手高举,又从父受了所应许的圣灵浇灌下来。那浇灌下来的,不是雨,不是风,是火。”
“什么火?”有人问。
“爱心的火。”阿常说,“上帝就是爱。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上帝。”
村里的妇女们觉得他古怪,但不可怕。男人们觉得他啰嗦,但不讨厌。只有周生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开始每天往磨坊跑。
周生树问:“阿常,你说字句叫人死,精意叫人活。那字句是什么?圣经吗?”
阿常说:“字句是一切写在纸上、刻在石上、挂在嘴上,却没有活在心上的东西。法利赛人有字句,没有精意;他们有诫命,没有爱心。所以耶稣说,你们查考圣经,以为内中有永生,但给我作见证的就是这经——你们却不肯到我这里来得生命。”
周生树若有所思。
阿常又说:“你知道为什么那字句是叫人死的吗?”
周生树摇头。
“因为字句把人分成对和错,精意把人连成心和心。”阿常拿起那本翻烂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使徒行传里,信的人都一处,凡物公用,没有一个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这是什么?这是精意活出来的样子。”
周生树低头看那段话,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人应该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大家平分?”
阿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磨坊的窗口,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不是平分。”他说,“是均平。哥林多后书上说,你们的富余,补他们的不足,使他们的富余,将来也可以补你们的不足。这就均平了。多的没有余,少的没有缺。”
他转过身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周生树:
“这不是经济制度,这是爱心的实在。”
三、火种
周生树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他把家里的几袋粮食分给了村里的两户孤寡老人,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在了五保户王婆婆的门槛上。王婆婆以为是贼,骂了半宿,第二天才发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
王婆婆不识字,把纸条拿给村长看。村长看了半天,皱着眉说:“这是周德贵家那小子写的?”
消息传开了。周德贵气得满脸通红,拎着拐杖去找孙子,在磨坊门口堵住了他。
“你个败家子!”周德贵举起拐杖,“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衣服是你爹你妈买的,你凭什么给人?”
周生树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辩解。阿常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着。
“爷,”周生树说,“那粮食够我吃的,那衣服够我穿的。人家没有,我有,我拿出来,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就是——”周德贵噎住了,拐杖举在半空,落不下来,收不回去。他想说“不对的就是你凭什么”,但这句“凭什么”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是啊,凭什么不能给?给东西有错吗?
“爷,”周生树又说,“您小时候,三年困难时期,您跟我奶带着我爸他们姐弟五个,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我听我妈说过,”周生树的声音很轻,“是隔壁张爷爷把他家的半袋苞谷面分了您一半。他自家也不够,但他分了。他凭什么?他没凭什么。”
拐杖慢慢地放了下来。
周德贵没有打孙子,也没有再骂。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给出去的那些,我不拦。但你记住——你自己得留够。”
那天晚上,周生树坐在磨坊里,对阿常说:“我以为他会打我。”
老沈说:“你爷爷心里有精意,他自己不知道。”
“什么是精意?”周生树问,“你说精意是上帝之道,道就是上帝。但我看不见上帝。”
阿常沉默了很久。磨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摊泼了的水银。
“你见过火吗?”阿常忽然问。
“当然见过。”
“你能看见火,但你看不见热。你能看见烟,但你看不见燃烧。你能看见光,但你看不见光是怎么来的。”阿常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上帝也是这样。你看不见他,但你能看见他烧过的地方。你看不见爱,但你能看见被爱改变的人。其实,人类鼻孔的气就是上帝的灵,就是上帝。”
他顿了顿,又说:
“耶稣说过一句话——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灵,就是生命。这话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活出来的。”
“怎么活?”
“把有的给没有的,把多的给少的,把自己给别人。”
周生树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移到了他的脚面上,凉凉的,像一层薄霜。
“阿常,”他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耶稣?”
黑暗中,他听见阿常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是一种温和的、几乎是悲伤的笑。
“我不是耶稣。耶稣已经复活升天了,被上帝的右手高举,又从父受了所应许的圣灵浇灌下来。我只是一个被浇到了一点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
“每个人都可以是被浇到的人。圣灵不是给少数人的,是给凡愿意的。”
四、蔓延
事情的变化是从冬天开始的。
青石村所在的县是贫困县,青石村又是县里最穷的村之一。山多地少,缺水缺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但穷有穷的好处——穷到一定程度,人的羞耻心就钝了,不会因为接受了别人的东西而觉得抬不起头。
周生树把自己家的东西分出去之后,村里几个年轻人开始跟着他做。最先是一个叫刘铁柱的,二十八岁,在矿上打工伤了腰,回来后干不了重活,整天喝酒骂人。他听了阿常说的话,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但有一天他忽然不喝酒了,把家里屯的三百斤土豆分了一半给村小学的食堂。
“反正我也吃不完,”他对问他的人说,“放着也是烂。”
然后是一个叫陈秀英的女人,丈夫在城里打工三年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种着两亩薄田。她把自己织的几匹土布送到了村里的五保户那里,说:“我一个人盖不了这么多被子。”
事情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发生的。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组织,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像冬天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等你回头看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
阿常在磨坊里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他每天清晨起来,读那本书,然后去地里帮人干活。他不收任何报酬,别人给他吃的他就吃,不给他也不开口要。他干活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卖力,锄地、挑粪、砍柴、垒墙,什么都干。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茧子,茧子又磨破,露出里面的嫩肉,嫩肉又变成茧子。
刘铁柱看着他那双几乎废掉的手,沉默了很久,说:“阿常,你是不是有病?”
阿常笑笑:“病得很重。”
“什么病?”
“爱的病。上帝就是爱,我被上帝充满了,就像被火充满了。火不烧出来,会把自己烧死的。”
刘铁柱不再说话。第二天,他把自己攒了很久准备买酒的钱拿出来,买了一双手套,扔给了阿常。
“戴上,”他说,“别把命搭上。”
阿常没有拒绝。他把手套戴上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像是水底的火。
周生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发酵。不是感动,不是敬佩,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他开始觉得,阿常说的那些话,不是道理,是事实。
道理可以争论,事实只能接受。
比如说,火是热的,这是事实。你把手伸进火里,它会烧着你。你不信?那你试试。你说“我觉得火应该是冷的”,火不会跟你辩论,它只是继续烧着。
阿常带来的东西就是这样——不是一套说法,是一种燃烧。
五、器皿
二00二年春天,青石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长周德贵——也就是周生树的爷爷——宣布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把自家存了多年的五千块钱拿了出来,要修村里通往山外的那条路。
五千块钱在当时的青石村是一笔巨款。周德贵当了一辈子农民,靠着种地、养鸡、编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下来的。这笔钱他原本是留着给周生树娶媳妇用的。
“路不通,啥都白搭。”周德贵在村民大会上说,“这钱搁在家里是死的,拿出来修路是活的。谁愿意跟着干的,出工出力,不勉强。”
会场上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刘铁柱站起来说:“我出工。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但我能搬石头、能和泥。”
陈秀英说:“我给大家做饭。”
然后是一个一个地站起来,像是多米诺骨牌。最后,全村三十七户人家,有三十一户表示愿意参与。剩下六户不是不愿意,是实在没有能力——家里只剩下七八十岁的老人和吃奶的孩子。
阿常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但周生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念什么。后来周生树问他念什么,他说:
“我给你们念一段话——那许多信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没有一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都是大家公用。使徒大有能力,见证主耶稣复活,众人也都蒙大恩。内中也没有一个缺乏的。”
“这是你书上写的?”
“是。”阿常说,“这不是理想,这是记忆。曾经有人这样活过。既然有人活过,就说明人本来可以这样活。”
修路的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周德贵是村长,也是这次行动的牵头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镐头走在最前面。七十二岁的老人,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但每一下镐头砸下去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条路上。
周生树跟着爷爷干活,心里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和爷爷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爷爷的沉默,也许是爷爷的固执,也许是爷爷那双永远在算计的手。但此刻,当他看见爷爷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挥动镐头的时候,那层隔膜忽然消失了。
他想起阿常说过的话:精意不是想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爷爷不太懂什么“精意”,不太懂什么“上帝之道”,但他把五千块钱拿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说“这是我的”,他说“这钱搁在家里是死的”。
这就是精意。
周生树忽然明白了——阿常带来的那本书,那些经文,那些引号里的话,都不是精意本身。它们是地图,不是土地;是菜单,不是食物。精意是圣灵,是写在心上,活出来的那部分,是周德贵拿出的五千块钱,是刘铁柱买的那双手套,是陈秀英织的土布,是那些站起来的村民,是这条正在从石头和泥土里长出来的路。
那天晚上,周生树在磨坊里对老沈说:“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你说字句叫人死,精意叫人活。字句就是指着月亮的手指头,精意就是月亮本身。手指头不是月亮,但手指头指着月亮。那本书就是手指头。”
老沈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你信了?”阿常问。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上帝。”周生树说,“但我知道火是热的。”
阿常笑了。这次笑得很久,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六、试炼
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县里来了人。一个姓胡的副乡长带着两个干部,站在修路的工地上,把周德贵叫了过去。
“谁让你们修路的?”胡副乡长问。
“村里自己修的。”周德贵说。
“报批了吗?有手续吗?有施工许可吗?”
周德贵愣住了。他当了一辈子农民,哪里知道修路还要什么手续。
“这路是我们自己出钱出力修的,”他说,“不花国家一分钱,也不占别人的地,凭什么要手续?”
胡副乡长冷笑一声:“凭什么?就凭这是国家的路。你们修的是通往乡道的连接线,这是公共道路,不是你们自家的院坝。没有审批,没有设计,没有监理,你们修出来要是出了事故,谁负责?”
周德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生树走过来,站在爷爷身边。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了阿常书上的一句话,但想不起具体是怎么说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这时候,阿常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跟胡副乡长争吵,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翻烂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胡副乡长。
“你看看这个,”他说。
胡副乡长狐疑地接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几行。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说服的那种变,是一种更加警惕的、更加戒备的变。
“这是什么?”他把册子扔回给阿常,“你搞的是什么东西?宗教?邪教?”
“不是宗教,”阿常平静地说,“是精意。”
“什么精意不精意的!”胡副乡长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我不管你在搞什么,这条路必须停工。等手续办好了再说。”
他带着两个干部走了。留下满地的石头、沙子、镐头和铁锹,以及一群茫然的人。
那天晚上,村里炸了锅。有人说阿常是骗子,有人说他是邪教头子,有人说他给村里带来了灾祸。周德贵坐在家里抽了一夜的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周生树去了磨坊。阿常不在。
他在村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村后山坡上的一片松林里找到了他。阿常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松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常,”周生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怕吗?”
“怕什么?”
“怕被赶走。”
阿常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过很多地方,”他说,“被人赶过很多次。有一次在河南,被人用扁担打了出来。有一次在甘肃,被关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关了三天三夜。有一次在贵州,有人说我是特务,要扭送派出所。”
他转过头来看着周生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像是照在一张揉皱的纸上。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他们赶我,是因为我说的不对,还是因为他们害怕我说的对?”
周生树没有回答。
“耶稣说过一句话,”阿常又说,“弃绝我、不领受我话的人,有审判他的,就是我所讲的道在末日要审判他。不是我来审判,是我讲的道。道自己会审判。”
“什么意思?”
“意思是——道不是我说出来的。我说出来的只是字句。道是活出来的。如果我活出来的东西是真的,那它自己会站住。如果我活出来的东西是假的,那不用别人赶,它自己会倒。”
阿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条路修不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已经开始活出精意了。活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就像火,点着了,你想灭也灭不掉。”
他往山下走去,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七、火的蔓延
胡副乡长走后第三天,村里开了个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最先发言的不是周德贵,也不是周生树,而是刘铁柱。
“我不同意停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残疾人,干不了重活,但这条路修好了,我就能坐着三轮车去乡里,不用再让人背。这对我来说不是方便,是命。”
他顿了顿,又说:“阿常说的一句话我记住了——不是凭着字句,乃是凭着精意。字句就是那个副乡长说的手续、审批、许可。精意就是——我们有没有一条路。”
陈秀英第二个发言:“我没什么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这一个月,村里人在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没有人偷奸耍滑,没有人计较谁干多干少。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哭了。
周德贵最后发言。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我今年七十二了,”他说,“我在这村里住了七十二年。这条路,从我爷爷那辈就想修,一直没修成。不是没力气,是心不齐。一个人要修,另一个人说凭什么我出力你走路。就这么争来争去,争了七十年。”
他停了一下,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年能修,不是因为有阿常,也不是因为有那本书。是因为——大家心里头的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叫什么?叫‘凭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凭什么我把东西给你?凭什么我出力你享福?凭什么我多干你少干?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就看见了——原来没什么‘凭什么’。你有,人家没有,你就给。你有力气,人家没力气,你就干。就这么简单。”
他转向周生树:“生树,你那个书上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多的没有余,少的没有缺?”
周生树点点头。
“就是这个理。”周德贵说,“不是平均,是均平。你多了,你就拿出来,让少的补上。少的补上了,将来他多了,他也会拿出来。这就转起来了。”
会议最后决定:路继续修。手续的事,由周生树负责去乡里跑。
周生树去了三次乡政府,每次都碰壁。第四次,他没有再去找胡副乡长,而是直接去了县里,找到了县交通局的一个技术员。技术员姓孙,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听了周生树的描述后,沉默了很久,说:
“你们这是好事。但手续确实要补。这样吧,我周末去你们村看看,帮你们做个简单的设计,然后再补报手续。”
那个周末,孙技术员骑着自行车骑了四十里山路来到青石村。他站在工地上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村民们的劳动,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在交通局干了两年,见过的项目都是招标、投标、施工队、监理。你们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生树问。
“你们这个,是人心在动。”孙技术员说,“不是钱在动。”
他帮村里做了简易的设计图,又帮周生树跑了一个多月的手续,终于把修路的审批办了下来。胡副乡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常一眼。
阿常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没说。
八、道成肉身
路修好的那天是秋天。
一条三米五宽的砂石路,从青石村村口一直通到七里外的乡道。路面不宽,也不平,弯弯绕绕地缠在山腰上,像一根灰白色的绳子。
村里人在村口立了一块碑,不是石碑,是一块从山上采下来的大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周德贵刻的,用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歪歪扭扭,但很深:
均平路
周生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阿常,”他说,“你不觉得‘均平’这个词太理想了吗?”
阿常站在他身边,秋天的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理想是什么?”阿常说,“理想就是还没活出来的事实。等活出来了,就不是理想了,是现实。”
“你觉得这可能成为现实吗?”
阿常没有回答。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念道:
“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
他合上书,看着周生树。
“你知道‘道’是什么意思吗?”
“道理?”
“不。在希腊文里,这个词是logos,是‘话’,也是‘理’,也是‘规律’。但在希伯来人的心里,道不是写在纸上的东西,道是活着的。道成肉身,就是道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生活,一条具体的路,一块具体的石头。”
他指了指脚下的砂石路:“这就是道。”
周生树摇头:“我不懂。”
“你懂的。”阿常说,“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懂的。你以为道是深奥的、神秘的、需要很多学问才能明白的。不是的。道就是——你爷爷拿出那五千块钱的时候,他活出了道。刘铁柱买那双送给我的手的时候,他活出了道。陈秀英织土布的时候,她活出了道。孙技术员骑四十里山路来帮你们设计路的时候,他活出了道。”
他看着周生树的眼睛:“道不仅是你说什么,还是你做什么。道不是你想什么,道是你是什么。”
周生树沉默了很久。
“阿常,”他终于说,“你是什么?”
阿常笑了。这次的笑很轻,像风从松林里穿过。
“我是一个器皿。”他说,“一个被火浇灌了的器皿。火不是我的,是那个从上头来的。我只是一块被烧着的柴。”
他顿了顿,又说:“柴烧完了,火还在。火会跳到别的柴上,一直烧下去。”
那天晚上,阿常离开了青石村。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第二天早晨,周生树去磨坊找他,只看见磨盘上放着那本翻烂的册子,册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拿着灵的宝剑,就是上帝的道。这道不是我的,是你的,是每一个活出精意的人的。”
周生树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扉页。扉页上,阿常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不想让人看见:
“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灵,就是生命。”
九、火不灭
周生树没有成为传道人,没有成为牧师,甚至没有加入任何教会。他成了一个农民——种地、养鸡、编筐、修路。但他身上有了一种东西,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团温热的火。
他把那本册子收在心里。他要那些话活在他的身体里,像血液一样流淌,像骨头一样支撑。
他开始做一件事——把村里各家各户的生产情况记在一个本子上。谁家粮食多了,谁家少了;谁家的老人病了,谁家的孩子要上学了;谁家的房子漏了,谁家的牲畜下了崽。他像一个毛细血管一样,把富余的地方和缺乏的地方连接起来。
这不是什么制度,也不是什么组织。只是一个人,做了他该做的事。
慢慢地,村里其他人也开始这样做。刘铁柱会编筐,他编的筐结实耐用,他多编一些,放在村口,谁需要谁拿。陈秀英的针线活好,她帮村里的老人缝补衣服,不收钱。周德贵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但他会讲故事——他把自己这辈子经历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村里的孩子们听,告诉他们什么是苦,什么是甜,什么是一个人的本分。
青石村还是穷。路修好了,但经济并没有一下子好起来。年轻人还是出去打工了,老人还是在地里刨食。但有一件事变了——村里再也没有一个人饿过肚子,再也没有一个孩子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再也没有一个老人孤零零地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不是因为政府发了救济,不是因为来了扶贫工作队。是因为——村里人自己把缺口补上了。
多的补少的,有的补无的。
不是平均,是均平。
二〇〇三年冬天,周德贵去世了。八十一岁,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周生树在爷爷的棺材前守了一夜。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爷爷举起拐杖要打他的那个黄昏,想起了爷爷在修路工地上佝偻的背影,想起了爷爷在村民大会上说的“凭什么”,想起了爷爷用錾子在青石上凿出“均平路”三个字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阿常说过的一句话:
“上帝就是爱。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上帝。”
他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上帝。但他确定自己认识爷爷。
爷爷就是爱。爷爷活出来的那一切——拿出五千块钱、带头修路、在大会上讲“凭什么”——那就是爱。那就是阿常说的精意。那就是道。
道成肉身。
天亮的时候,周生树把那本册子从箱子里翻出来,翻到阿常用铅笔写的那行字。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道离你不远,正在你口里,在你心里。在你爷爷的手里,在你自己的脚下。”
他把册子合上,回到心里。然后走出门去,看见东边的天空被朝霞烧得通红,像是有一场大火在地平线下面燃烧。
他知道那火永远不会灭。
【全文完】
“凡有爱心的,都是由上帝而生,并且认识上帝。”——《约翰一书》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