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花文艺】特推《崖畔筑路:父亲与开城公路的难忘岁月》王本海·著、评论员/汐雯

崖畔筑路:父亲与开城公路的难忘岁月


作者:王本海


渝东北秦巴山脉,峰峦如涛,沟壑似渊,层层叠叠锁住了山里的日月。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民,被这巍峨群山困住脚步,也锁住了望向山外的目光。开城公路,这条原属开县与城口两县之间的县际连通干线,与浦里地域本无半分牵系,只为一脉贯通两县山河、便利两地民生而筑。公路蜿蜒盘绕于东里群山的绝壁深谷之间,如一条素练悬于苍崖之上,是两县百姓盼了一辈又一辈的出山之路,通向远方的幸福坦途。


一九七六年,开城公路正式破土动工。那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百业维艰的年代,没有轰鸣的大型机械,没有专业的施工队伍。为响应县里统一号令、服从全县交通建设大局,由各区牵头组织劳力,分期分批奔赴深山工地,全凭人力攻坚、肩挑手扛,以血肉之躯劈山凿石,用汗水与辛劳铺路架桥,在荒崖险岭之间,硬生生凿出一条惠及两县、泽被后世的民生大道。那段峥嵘岁月,镌刻着父辈那一代人战天斗地的艰苦卓绝,更深藏着父亲一生无悔的奉献,和一辈子也难以抚平的伤痛印记。


当年修筑开城公路,全凭县里统一号令、统一部署、统一划段施工。原开县岳溪区下辖五通、善字、跳蹬、平安、龙安、凤凰、胡家、岳溪八大乡镇,整体整编为一个筑路连队,归岳溪区修路指挥部统一统领调度,由区政府派出的谭姓指导员全盘坐镇指挥,统筹工段划分、劳力调配、施工安排与一切大小事务。


整条红花园至关面乡路段,统归岳溪指挥部管辖,八乡民工同属一个连队,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在一个集体食堂的大锅前就餐。人心相依,风雨同行,八乡儿女齐心协力投身开城公路建设。须知此路本是开、城两县互连的县际要道,与浦里本土路网并无瓜葛,但岳溪区所辖八大乡镇识大体、顾大局,各村集体择优遴选青壮劳力,抛下田园家事,拜别高堂父母,义无反顾集结成队,奔赴东里深山的险崖工地。听指挥、守纪律、齐攻坚,不讲条件,不计得失,一心只为修通这条连接两县的连心大道。


我们五通乡所承担的施工地段,正位于红花园至关面乡之间。这里山势凌空、危崖高耸,乱石嶙峋、密林蔽日,深谷幽邃、险境环生,堪称整条开城公路施工最艰苦、地势最险恶、作业最凶险的咽喉隘口。工地上没有任何机械助力,唯有钢钎、铁锤、锄头、扁担、箩筐与血肉之躯相伴。来自岳溪全区八乡的乡亲,编入同一连队,同在一片荒坡安身,同在一口大锅前用餐,风餐露宿于山野之间,不畏山高路险,不惧严寒酷暑,白日开山采石、挥汗如雨,夜里栖身荒岭、望星而眠,凭着一腔赤诚、一身傲骨,向绝壁要通途,向深山辟大道,默默以辛劳与坚守,为两县百姓铺就出山的希望。


父亲当年正当青壮,被村里选派编入岳溪区这个统一的筑路连队,随八乡乡亲一同奔赴红花园至关面乡工地,被安排担任连队食堂的炊事员,扛起了整个连队、八乡筑路乡亲一日三餐的后勤重任。看似身居后方灶台,实则晨昏奔波、艰险备尝,其辛劳丝毫不亚于一线劈山修路的民工。


工地条件简陋至极,就地挖土垒起土灶,无现成柴火可烧,无充裕食材供给,一切都要自给自足。每天天还未亮,晨雾尚如纱般笼罩群山,父亲便身背柴刀,独自攀爬陡峭的崖坡,穿行荆棘丛生的密林,深入荒无人烟的深山砍柴伐薪;下山归来即刻生火做饭,洗菜淘米、抡勺掌灶,三餐轮回、终日忙碌,寒来暑往、从无间断。他不惧山路崎岖,不畏风雨霜寒,默默坚守在连队食堂的方寸灶台前,只愿让奋战在崖岭一线的八乡乡亲,能吃上一口热饭、暖一身辛劳,攒足气力去劈山筑路。以最朴素的担当,默默支撑着整个连队的筑路大业,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平凡的坚守,难料风云突变;安稳的人生,竟因筑路彻底改写。


一次独自进山砍柴,行至悬崖侧畔,山间岩土疏松,脚下土石陡然松动滑落,父亲猝不及防,失足坠下高崖,腰部重重撞击于嶙峋山石之上,剧痛穿心、动弹不得。经乡邻紧急施救送医,确诊为腰椎严重骨折,卧床治疗数月,受尽病痛折磨。虽经医治勉强稳住伤情,却落下终身残疾,从此再也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


曾经身强体健、能挑能扛、耕田种地样样在行的壮年汉子,自此腰伤缠身、步履受限,不能弯腰负重,不能下田劳作,一切重活粗活皆无力胜任。每逢阴雨天、风寒季,旧伤便隐隐作痛,酸胀刺骨,经年往复,日夜煎熬。一辈子被伤病缠身,彻底丧失了做重活、担家计的能力,生活从此陷入困顿与艰难。


彼时国家和集体经济薄弱,工伤补助几千元本就微薄,除去医药费开支,所剩寥寥无几。即便身负终身伤残、再也无力劳作、饱受半生病痛,父亲始终心怀大局、淳朴厚道,从不居功自矜,从不诉苦叫屈,从未向区乡集体提过任何额外诉求,从未有过半句抱怨牢骚。只是默默拖着残疾之躯,隐忍度日、勤俭持家,以自身一生康健、劳动能力与安稳岁月,无私奉献给了开城两县县际公路的建设伟业。


一代人栉风沐雨,以筋骨血肉铸就通途;八乡同心一旅,终让深山天堑化为通衢。


历经数年寒暑苦战,在岳溪区政府谭指导员坐镇统领下,五通、善字、跳蹬、平安、龙安、凤凰、胡家、岳溪八乡儿女同属一连、同食一灶、同心奋战,开城公路终于全线贯通。这条纯粹的县际要道,彻底终结了开县、城口两地群山阻隔、出行攀险、物资肩挑背扛的千年困境,打通了两县人文相通、物资流转、民生发展的交通命脉。从此山货顺道出山,山外风物沿路进村,百姓出行告别险途,山野乡村焕发新生。这条大道,是两县百姓的生命路、致富路,更是岳溪八乡父老同连同食、同心筑路,用血汗、筋骨与无私牺牲铺就的功德路。


时光如水,岁月更迭。如今开城公路早已旧貌换新颜,路面平坦宽阔,区域高速路网纵横山间。昔日荒崖险岭,今朝山河锦绣、乡邻安居,后辈儿孙尽享交通便利,安享太平岁月。


饮水当思源,行路不忘本。如今脚下条条坦途,皆是老一辈人用汗水、辛劳,甚至用身体健康、劳动本钱、一生幸福换来的。当年岳溪区八大乡镇的淳朴乡民,响应县里统一号召,听从区政府号令,合编为一个连队,同驻一段工地、同在一个食堂、同心攻坚筑路,跨区赴险、无私援建,不畏艰难、甘于奉献,以凡人之躯,在秦巴群山的崖畔之上,铸就了不朽的精神丰碑。


父亲,只是当年岳溪统一筑路连队里万千普通民工中平凡的一员,没有惊天壮举,没有豪言壮语,却为公家筑路大业,付出了终身残疾、丧失重体力劳动能力的沉重代价。他用一生的隐忍、善良与坚守,诠释了老一辈乡村百姓质朴赤诚、公而忘私、舍己奉公、心系乡土的高尚风骨。


开城公路,本是开、城两县县际交通纽带,与浦里本土地域毫无关联,却永远铭记着岳溪区五通、善字、跳蹬、平安、龙安、凤凰、胡家、岳溪八乡儿女响应县府号召、合编一连、同灶共餐、跨山援建的赤诚担当。山路无言,承载着父辈的辛劳与牺牲;大道绵长,镌刻着先辈的坚守与高风。


这段尘封于崖畔的筑路岁月,这份深植故土的家国情怀,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代代传承。先辈艰苦奋斗、克己奉公、甘于牺牲的精神,如同巍巍秦巴青山屹立不朽,如同绵绵山间长路生生不息,历经岁月沧桑,始终熠熠生辉,照亮故土前行之路,成为后人心中永不磨灭的精神力量。


诗曰:

秦巴叠岭起苍烟,七六开山动远天。

分遣乡丁临峻谷,躬炊野灶设荒筵。

崩岩误坠身留恙,亘路联通福永绵。

历尽风霜成坦道,高标长耀旧晴川。


鹧鸪天·忆父修筑开城公路

口王本海

叠岭千山笼暮烟,开城筑道忆当年。

八乡合旅成行队,一灶同舟上绝巅。

崖坠恨,病躯缠。残身难负壮年肩。

凡人高格青山共,留取清风世代传。


水调歌头·崖畔筑路忆先父

口王本海

秦巴横峻岭,古径锁苍烟。

开城兴筑征役,回首昔流年。

八域同归行伍,共灶相依朝夕,奉命陟危巅。

闻召从公令,合力辟山川。

 ∥

谭公率,群民往,历霜寒。

危崖失步,腰脊身损负华年。

自此难任粗重,长抱平生清守,风骨自岿然。

大道凝心血,青史耀乡贤。


致敬父辈,铭记岁月!拙作《崖畔筑路:父亲与开城公路的难忘岁月》,纯属亲身亲历、家史纪实。


追忆一九七六年开城公路修建之往事,此路为开县、城口两县县际干线,与浦里地域并无关联。当年响应县里统一号召,原岳溪区五通、善字、跳蹬、平安、龙安、凤凰、胡家、岳溪八乡镇,合编为一个筑路连队,由岳溪区政府派出谭指导员统一指挥,驻守红花园至关面乡工段,同吃同住同食堂,同心劈山筑路。


先父当年投身工地后勤,不幸砍柴失足坠崖,腰椎重伤致残,从此终身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一生隐忍吃苦、无私奉献。


谨以一文缅怀平凡而伟大的父辈,记录开州那段尘封的筑路历史,留存乡土记忆,致敬那一代人艰苦奋斗、舍己为公的崇高风骨!

情凝崖畔筑路史 笔铸乡土赤子魂

——品读王本海《崖畔筑路:父亲与开城公路的难忘岁月》

评论员/汐雯

山川留岁月,笔墨寄初心;往事铭风骨,深情照乡关。王本海先生《崖畔筑路:父亲与开城公路的难忘岁月》,以秦巴山水为底色,以家国往事为经纬,以至亲经历为内核,融纪实叙事、孝亲情怀、乡土文史、诗词雅韵于一体。文风质朴而意蕴深沉,叙事写实而情理兼胜,通俗中见典雅,温婉里藏厚重,既是一曲缅怀父辈的深情赞歌,也是一卷镌刻开州乡土岁月的珍贵文史。

 

文章开篇铺展渝东北秦巴群峰横亘、沟壑连绵的雄浑画卷,点出深山闭锁、古道艰行的千年困境,顺势引出开城公路的时代价值。作者考据严谨、条理分明,清晰界定此路为开县、城口两县县际连通干线,与浦里地域本无地缘关联,只为贯通山河、普惠民生而建。一九七六年工程启建,物资匮乏、无机械可依,全凭全县统一号令、各区统筹出力,乡民肩挑手扛、劈山凿崖,以凡人血肉之躯,在绝壁深谷间拓出千秋通途。行文铺陈有序,情景相融,既绘山河形胜,又叙时代沧桑,一下子把读者带入那段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

 

文中史实脉络清晰可考,纪事精准不虚。当年响应全县统一号召,原岳溪区所辖五通、善字、跳蹬、平安、龙安、凤凰、胡家、岳溪八大乡镇,合编为一个筑路连队,由区政府委派谭姓指导员坐镇统筹,统管施工部署、劳力调配、后勤保障。红花园至关面乡全线工段归岳溪指挥部统辖,八乡民工同隶一连、同吃一灶、同住山野、同心攻坚,不分彼此、风雨共济。作者据实落笔,不附会、不杜撰,把当年区划建制、连队编组、指挥体系、出工规制一一还原,为地方留存了一段真实可信、有迹可查的民间筑路史料。

 

最感人至深处,是以平实笔墨写平凡大德,以生活细节铸人格丰碑。先父正值壮年,被举荐加入筑路连队,躬任食堂炊事后勤。身居后方灶台,却晨昏不辍、艰险不辞,天未破晓便攀崖入林、砍柴备薪,日暮归营生火掌灶,日日往复、任劳任怨,默默为一线筑路乡亲守护三餐暖意、蓄力攻坚。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崖畔砍柴之际,岩土滑脱、失足坠崖,腰椎重创骨折,虽经医治保全性命,却落下终身残疾,从此再也不能从事重体力劳作。昔日能挑能扛、勤耕善作的壮汉,自此腰疾缠身、步履受限,阴寒天气旧伤频发、刻骨煎熬,半生困顿、一世隐忍。

 

更难得的是,父辈身遭伤残、生活维艰,却心怀大局、质朴无私。当年工伤补助微薄,除去医药费所剩无几,他从不居功、从不诉苦,不向集体提分外诉求,不向世人吐半生委屈,只以宽厚隐忍之躯,默默承受病痛与清贫,把一生康健与劳作本钱,无私奉献于县际交通大业。于平凡中见坚守,于苦难中见风骨,于隐忍中见崇高,没有豪言壮语,却以一生付出诠释了那一代人公而忘私、甘于牺牲、淳朴厚道、心系乡土的高尚情怀。

 

全篇结构章法缜密,文气流转贯通。长篇散文叙事完整、层层递进,由山河写到时代,由建制写到连队,由群体写到家父,由苦难写到风骨,由岁月写到传承;文末缀以七言律诗、《鹧鸪天》《水调歌头》三体诗词,诗承文意、词拓诗情,格律谨严、意境高远。散文纪实抒怀,诗词炼韵升华,诗文相映、气韵相生,既具纪实文学的史料价值,又有散文随笔的情感温度,更兼传统诗词的雅致韵味,真正做到雅俗共赏、文理兼畅。

 

今坦途四通八达,山河旧貌换新颜;饮水当思源,行路不忘筑路人。开城公路横贯群山,既是两县联通的民生命脉,更是老一辈乡民以汗水、筋骨、健康乃至一生幸福铺就的功德大道。王本海先生以文载史、以笔寄情,追忆先父平凡而伟大的一生,记录岳溪八乡同心筑路的岁月风华,打捞尘封乡土记忆,赓续艰苦奋斗、克己奉公的精神文脉。

 

文章有山水之气韵,有岁月之厚重,有亲情之温良,有家国之襟怀。写实而不呆滞,抒情而不浮夸,通俗接地气,典雅有格调。既为家史立传,也为乡土存文,更为时代留魂,读之感人肺腑、启人深思,足以传世流芳、教化后人。

编辑于2026-05-07 13:2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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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