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剃须刀 半世寄流年

蒋燕记（陕西省）

晨光漫过窗棂，我又一次拿起那把绿柄剃须刀。掌心摩挲着刀柄上细密的棱纹，像是抚过一段被岁月打磨的旧时光。这把小小的剃须刀，陪伴我走过了整整五十五个春秋——从腰庄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到辗转多地的工作岗位，即便是到西藏大学进修学习的两年，它也始终都陪伴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朝朝暮暮。

那是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也是我在腰庄供销社当营业员的一个完整的年头，恰在这个档口，永青供销社调张厚朝同志来接替营业员，任命我为腰庄供销社主任职务，这一年我刚好18周岁。

我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望着门前的老槐树刚刚抽出了嫩芽，空气里飘着独属于这里的气味——肥皂的清苦、煤油的刺鼻、糖果的香甜、布匹的棉麻香，还有柜台脚下摆放的各种铁质农具，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我隔着玻璃望着自己值守的柜架上，打量着那些排放整齐的百货，视线停留在这款剃须刀上，那一刻，我决定给自己买一件日常生活用品，来纪念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供销社，是山里人眼里最热闹的地方，大到自行车、缝纫机，小到烟酒、糖果，都得在这里凭票供应。而我，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每天守着这些稀缺的物资，看着乡亲们带着期盼的眼神而来，又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可我自己呢？一个刚刚参加工作，每月只有18.5元工资，却一直没舍得给自己添一件像样的“私人用品”。直到刚才这个决定，我才终于鼓起了勇气，从货架上取下了这款绿柄的剃须刀。

这款剃须刀，我再也熟悉不过了，我每天都会把装它的铁盒子擦得锃亮，给里面的剃刀归置整齐。买它的那天，我学着平时给顾客演示的样子，掀开里面的金属刀架，对着盒子里面自带的小镜子，先在脸上打好肥皂泡沫，拿起这把剃须刀，第一次给自己刮胡子。

这把剃刀的铁柄上，还包裹着一层塑料装饰，握在手里不冰手，防滑的棱纹也透着贴心的设计。刀刃贴着皮肤轻轻滑过，留下一阵清爽的凉意，刮干净的下巴摸起来滑溜溜的，很是惬意，像是卸下了一天的疲惫。那一刻，我还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觉得自己有一把像样的剃须刀，才算真正撑起了“主任”这两个字的分量，才算对得起自己身上穿的那身蓝色的工作服。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也过得很节省，飞鹰牌的刀片四分钱一片，一片能用好几个月，刮完胡子后就小心翼翼地用棉布擦干净，用油纸包好，塞进剃刀的盒子里下次再用。

后来的几十年里，我调动了几次工作，从供销系统改行到行政，从清油镇到县档案局，从居住平房到楼房，生活条件逐步好了起来，各种新鲜玩意儿也层出不穷：有同事送的电动剃须刀，按一下开关，嗡嗡地转，说是方便快捷；有家人买的进口的剃刀，包装精致，刀头可以旋转，说是贴合脸型；还有朋友推荐的多层刀片的，说是刮得干净又不刺激皮肤………。可我试过一圈之后，总觉得都少了点什么。电动的有噪音，刮不掉鬓角上较长的胡须，刮后还留有胡茬；多层刀片的剃刀太锋利，一不小心就刮破皮肤，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还有那些塑料感太重的剃刀，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使用起来也不顺滑，关键是这些新鲜玩意儿，最长也不过几年的寿命，之后就变成了电子垃圾。只有这把老剃刀结实耐用，历久弥新，握在手里的重量刚刚好，绿色的塑料柄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原本鲜亮的颜色褪成了柔和的草绿，手柄上的棱纹被手指反复摩挲，变得光滑却依旧防滑，用起来顺心顺意。每次刮胡子时，我都像是在和一位老友对话。刮完后，用水冲净剃刀，擦干水分，再用棉布轻轻擦拭金属刀架，最后把它放在干燥的地方。这一套流程，我做了五十五年，技能早已刻进了我肌肉的记忆里。

有一次搬家，整理行李时，妻子看到这把旧剃刀，劝我扔掉：“这都用了几十年了，塑料柄都裂了，刀架也锈了，换个新的吧。”我没说话，只是把它擦干净，放进随身的包里。她不明白，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剃刀，它藏着我太多的经历和岁月的记忆。

记得在清油公社工作期间，领导要我带队去洋桥村里搞“三夏”，当时条件及其简陋，住的地方连镜子都没有，我就摸着刮胡子，握刀柄的手却格外地稳当。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要好好地干工作，在那里都不能掉链子。

后来调到县档案局工作，单位出差的机会多了起来，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带上它，特别是出席一些重要的会议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剃刀，先用肥皂代替剃须膏，对着镜子刮胡子，那种熟悉的手感从掌心传到脸上，那一刻，陌生的城市也变得亲切了起来。

原来，有些物件早已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那种熟悉的感觉。那一刻，似乎不仅仅是刮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胡须，仿佛还刮去了一天的疲惫和脸上的愁容，让自己变得更有活力、更有精神。

有一次我和商洛市档案局的殷延明同志，一起去宁夏出席西北五省区档案工作协作会议，回来时行李包丢了，唯独这把剃刀被我装在随身的衣兜里，却安然无恙。过去的日子虽然艰苦，却满是盼头，就像这把剃刀，它结构简单，材料质朴，却很耐用，能经得起岁月磨砺，能陪伴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又寂寞的岁月。

如今，我已经退休13年了，每天清晨依旧会拿起这把剃须刀。塑料柄上的裂纹越来越明显，刀架上似乎磨出了细微的凹槽，可它依旧好用，刮起胡子来还是那么流畅顺滑，让人舍不得丢弃它。

这把剃须刀不仅仅是好用，它还藏着我太多记忆，见证着我刚参加工作时的青涩与憧憬，在供销社当营业员时的忙碌与踏实，在县档案局工作32年的坚守与辛勤付出——从档案管理员到副研究馆员；还见证着我出差在陌生城市里的寂寞与无助，以及我几次搬家时的忙碌与不舍，它还记录着每一个清晨的美好与向往，这些都给我内心带来了最踏实感觉。它不像那些光鲜亮丽的新物件，有着复杂的功能和精致的包装，它只是一把再简单不过的剃须刀，却与我有着五十五年的陪伴。它教会了我什么应该坚持，什么应该舍去。有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东西，其实是徒有其表，有些看似简单质朴的物件，才是最适合你的，使用起来即方便又耐久，给人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内心里才能得到满足。原来，生活中最本真的东西，始终都藏在这些最细小、最朴素的细节里。

五十五个春秋，让人从青丝变成了白发，从少年变成了老翁，身边的物件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这把剃须刀，始终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我觉得最好用的物件。它陪伴我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见证了我的青春，我的奋斗，我的生活。它就像一位忠实的老友，不会说话，却见证着我的经历和故事。

晨光里，我再次拿起这把剃刀，拧开热水龙头，打湿毛巾，敷在脸上。这种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感觉，让人很舒服、很满足。刮完胡子，我对着镜子笑了笑，下巴依旧清爽，就像是五十五年前那个刚参加工作的少年，眼里充满了光泽，心里充满了盼头与希望。

有些生活用品，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物件，而是过去时光的收容器，里面记着我们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而这把最普通、最简陋的剃须刀里，就藏着我在漫长岁月里的故事，它陪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清晨，走过了一段又一段人生。

季春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这把老剃刀，也拂过我鬓边的白发。我仔细端详着塑料柄上的棱纹，仿佛又回到了一九七一年的那个春天，腰庄供销社的柜台前，春光正好，一个年轻人的手里，握着的一把刚刚买来的绿柄剃须刀，也握住了他的整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