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暑期将至，大海的母亲带着他去余圩街上找到了徐裁缝。徐裁缝拿着竹片子做的尺子，在大海的身上比划了几下。

        “好了，你选一下哪块布料吧！”

       “就那块格子的的确良吧！还有那块灰一点的，比较耐脏，再给他做条松紧裤子。”大海的母亲说道。

       徐裁缝又拿起来那个竹片子，在大海的腰上、腿上比划几下。

        “抓抓紧啊徐裁缝，衣服留小孩开学穿的。”

        “最近一直都很忙，我尽量吧，你下下集再来拿吧！”他嘴里一边念着一件褂子一条裤子，一边拿着铅笔，翻开一本厚厚的挂历在某一张的背面记录什么…

         挂历也就是日历，是那个时候知道某天某日的重要的基本的生活用品。

        那时候的双方没有交换的字据，更没有什么电话号码可留，也没见过电话，就连听说的也很少。双方都是口头协议，由于大队里很多人经常在他这里做衣服，彼此都很熟悉，甚至都不需要给些定钱，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就凭徐裁缝的那根包了浆的竹片尺子就能说明这一切。

       诚意、信任固然也是衡量一个人的尺子，所以人们把诚实守信也看的很重。

        余圩街并不是乡里的集市，它距离乡里有好几公里远，它是人们长期生活不便，村民们自发而形成的产物，可以辐射距离乡里比较远的几个大队。

        做完衣服以后大海的母亲又带他去买了一双牛筋凉鞋。由于凉鞋的侧面鞋攀扣容易磨脚，于是母亲帮他调好合脚的距离以后，就会用一块布把攀扣裹起来然后用针线缝几下。

       过了两集大海的新衣服终于拿回来了，妈妈说：“现在不要穿，等开学了再穿。”于是大海天天盼着开学…

        大海盯上了家里品相第二好的一条小板凳，因为品相第一好的小板凳被他抱上学前班（幼儿园）的时候摔裂了一条腿。他已经决定了，等一年级开学的时候穿上新做的衣服然后抱着它去上学。

        1992年，学前班里的孩子趴的课桌是高年级学生坐的那种板凳。因为人小个头矮，板凳当课桌用，所以自然就没有板凳了，只能每个学生自己从家里带小板凳。大海喜欢爬学校里的单杠，可是他又摸不到杠，所以他经常在下课或者放学的抱着板凳去爬单杠。

       后来姐姐告诉他，上一年级的时候不用自己带板凳了，因为一年级的教室里有现成的课桌和板凳。（课桌和板凳的腿都是被锯过的，所以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课桌和板凳都是高低不同的）

        准备好的时候没开学，没准备的时候却开学了，可能是母亲疏忽了日期，午后就去菜地里割猪菜了。大海听说邻居都上学了，于是穿上了自己新衣服在家久久没能等到母亲。他决定去菜地里找妈妈，菜地离家里很远，大海一边贪玩着一边朝菜地走去。

        在去菜地的路上，遇到一个路人，“还没开学呢？”那人说道。这本该是一句疑问句，不知怎么被听成了肯定句。大海犹豫了一会，于是他又跑回去了。他回到家里脱去了新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和往常一样净巴子（光身子），就穿个小裤头又出去玩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带点弧度的干树枝，在土路上推着，朝着母亲菜地的方向去了。

        走到西大沟的时候，又有一个人问他，“今天怎么没上学去的？”大海有点懵了，今天到底开没开学，一时间成了他的心头病。他心里很是着急，他越走越靠近学校了，越靠近学校心里越是着急，他想亲自看一下到底开学了没有。他是一个要求完美的人，他不希望开学，也不希望自己新学期第一天就迟到。

       一阵铃声击碎了他的完美，他扒开了裤头对准大树撒了一泡尿，不用多说，这真是急的。他背靠着学校的墙头一步一步地往学校大门挪去。挪到一年级教室的时候，刚好被毕老师发现了，毕老师趴在窗户上对他喊到，“上课了还不进教室，快点进来…”

       于是他快速地跑进了教室，同学们都望着他嘻笑了起来，他也察觉到了不好意思，跑到了教室的最后排，坐在那苦着脸低着头，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进教室。此刻他心里什么都不想只盼望能早点放学回家。  

        就这样，1993年9月，大庄小学开学的第一天，6岁的大海，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小裤衩，上了一年级。

        毕老师在大庄小学教了几十年的一年级，村里的大小人们基本都能认识毕老师，因为很多人的父母也是毕老师的学生。

         毕老师有一根专门揍人的小棍，人尽皆知，但是没被揍过的人还是不知道滋味的，所以开学的第一天课堂纪律很乱。于是这根小棍起了很大作用。

        所有人双臂叠放整齐摆在课桌上，腰背坐直，毕老师拿着小棍从南排开始打到北排，不论男女每人后背两棍。由于大海最后来到教室，一直都是苦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又是光着身子，所以毕老师没有打他两小棍。

        放学以后，和以往一样，全校所有学生到操场上站队。操场上用石灰粉画的12345678，因为大庄村有8个生产队。同一个生产队的学生站一条队伍，每条队伍由老师安排一个路队长，通常都是个子高点的高年级的同学做路队长，然后负责带离队伍。

        那一天，操场上大海成了全校最“靓”的仔，全校的同学都在盯着没穿衣服上学的他，就连整队的老师都在笑话他，让他记得穿好衣服再来学校。

       课堂里毕老师上的第一节课是：aoeiuv…而课堂外大海被社会又上一课是——什么叫羞耻…

       心心念念做的新衣服留着开学穿的，结果没穿上，还去学校丢了一圈人。

       傍晚母亲和姐姐回来了，扛了很多喂猪的猪菜（山芋藤）。大海想说开学的事情，突然间他又想到，本来母亲让他在家看门的，结果他又跑出去了，门忘记锁了…

        晚饭后，大海穿上了他的新衣服，虽然天气很热，可是他就是要穿上衣服睡觉。他说明天要早起上学，这样就不会忘记穿衣服了。

       也许在他看来，学可以重上，但是人不能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