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 奶
彭晓
我的奶奶,是中国老一辈农村妇女的典型代表,中国传统女性所有的优点一一勤劳、朴实、善良……都集中体现在她的身上。
奶奶很普通,普通得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直到那年我看到她的选民证上填着“王益秀”,才知道她原来有名字,只是记不清,大队干部就估摸着填了这三个字。后来爸爸编家谱,写的是“王伏秀”,这大概是她的真名吧。奶奶个头不高,常年穿着青蓝色大襟衣服,绾着发髻,包着小脚,布满皱纹的脸上永远是慈爱的笑容。
奶奶很伟大。她用勤劳的双手,为我们这个家几代人默默地操劳了一生,奉献了全部的挚爱。
奶奶一生劳苦,尝尽了人世辛酸。她十多岁就给爷爷当童养媳,颠着一双尖尖脚,弄柴打猪草,洗衣做饭,包揽家务。但爷爷酗酒,脾气不好。所以奶奶常常挨打受骂,只能默默流泪。奶奶洗脚时,我看到了那双“三寸金莲”,真正触目惊心:整个脚掌被从脚背处硬生生折断,脚趾头弯在脚心!但就是这双小脚,却坚强地支撑着奶奶挑起了家庭重担。真不可思议!
奶奶生养了两男四女,还抚育了一个养子。我爸爸解放后当了国家干部,按说她应该享福。但直到去世,奶奶一直都在农村辛苦劳作,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好在我妈能干孝顺,善待老人,分担了家务,为她治眼疾,买鞋帽,还亲手给她缝制了皮袍。不幸的是,妈积劳成疾,年仅四十便撒手人寰。记得妈去世时,奶奶泣不成声,只说了句:你就狠心把四个娃儿扔给我啊!要知道,当时姐姐17岁,我11岁,弟弟5岁,小妹仅两岁啊!谁见了都忍不住伤心落泪。
奶奶硬是凭着一双小脚和瘦弱的身子,接过了抚养我们四姊妹的重担,顽强地撑起了这个家。待到姐姐远嫁,弟弟、妹妹进城,我上大学,奶奶还留守在农村老家。
奶奶很爱我们。他每天起早贪黑,洗衣做饭,喂猪弄柴,任劳任怨,从没叫过一声苦。奶奶虽然不识字,却常常教我们一些人生哲理和生活知识。如: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人之初,性本善。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知识在肚子里,强盗也偷不去。早晨烧霞,等水烧茶;黑哒烧霞,干死克蟆……有时还教我们儿歌,如你打铁,我打铁,打把剪儿送姐姐……还有一次,奶奶说:“孙儿,不怕你读了十几年书,恐怕没读过‘人字书’(人之初)哈。”冬夜,奶奶常常把我冰冷的小脚捂在怀里。早上,奶奶总是把内衣烤热再给我穿。我咳嗽,她就用嘴对着我背心吹热气。我长了冻疮,她就把红萝卜儿烧热给我滚。夏天热得睡不着,奶奶便给我们扇风、驱蚊。
读初中时,要带一顿午饭。奶奶见我几乎天天都是红苕,便用包谷面和上一些青叶菜,放点盐,再捏成团,给我换换口味。夏天,奶奶用带条纹的床单给我缝了件花衬衣,用作蚊帐的纱布为我缝汗衫。我就用第一名的奖状作为报答。
上高中了,学校伙食团每周打一次牙祭。每当此时,我就把分给我的那几块肉拈到罐子里,步行十多里,端回老家与奶奶共享。次日一早再赶回学校。
毕业返乡,白天在农田基建队上工,浑身晒得黑油油的。收工后,常借堰水冲凉,奶奶总是说,别用冷水激,以后会得病的。晚上,我就着煤油灯为大队办墙报,奶奶也总是催我早点睡,怕我太累。当我在后妈那里受了委屈,只能扑进奶奶温暖的怀抱啜泣,奶奶就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慰藉。当我和妻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带她回老家,奶奶那个高兴啊,眉毛眼睛全都是笑,脸上的皱纹全都灿烂成了花!
奶奶很善良,从没打骂过我们。她热心待人,乐于助人,邻里乡亲都非常敬重她。哪家有好吃的,常常邀请奶奶或给她端一碗。奶奶眼睛很好,八九十岁还能穿针。记得她常站在地坝边远远地看着爸爸或姑姑(后来看我)回家,离开时又一直目送,直到看不见。
要说奶奶苦,确实很苦。单说我妈去世后,爸爸很快找了个后妈。后妈第一次来家里,给人的印象不错。奶奶说:要过得三个六月。后妈掌控经济大权后,制订了一个开支计划,细到每月一盒火柴,一斤煤油,半节肥皂,一斤盐。有时,奶奶生病,想买药,没钱。想走个人户,两元人情钱也拿不出来。甚而至于,奶奶自己辛辛苦苦喂的猪,杀了百多斤肉。后妈竟然叫姐姐把大部分挑去卖了边口,说以后要吃,再买新鲜的。幺爸虽住奶奶隔壁,但分了家的。他认为奶奶是我的奶奶,是我爸的妈,不仅不照顾,甚至连奶奶叫他卖十几个鸡蛋和红苕秧子,都只是随便给几角钱了事。所以,奶奶临终前两月,70多岁的爸爸只好只身回老家服侍,尽点孝意。有年年底,爸爸将奶奶接下城。但正月初一,后妈要宴请她娘家人,容不得老太太。爸爸无奈,叫我们把奶奶接到了我所在的学校(也给了我一次尽孝的机会)。奶奶来时,咳嗽得厉害,精神不佳。我妻子对奶奶很好,细心照料,还专门买鲫鱼炖汤给她喝。有一天,妻红烧了一只野兔。奶奶说:这鸡肉真好吃,还不卡牙齿。奶奶在我家很开心,还帮着理菜,和我们聊家常,跟曾孙子一起游戏。精神状态好了,也不咳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她不愿走,但我们马上开学了。走时,她小心地找孙媳妇要半节肥皂(她不敢找后妈要),妻给了她两整块,她高兴极了。爸爸接她时,问我们给她吃了什么药,这么好的效果。
每每想起这些,心中便有无尽的感动和深深的愧疚。奶奶去世时,我熬了两个通宵,嗓子哑了。回到学校召开家长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每到清明月半,我都要率领妻子儿孙到奶奶坟前,焚香烧纸,磕头跪拜,在心里深情地说一声:奶奶,孙儿看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