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芹菜
23 1 0

春分刚过,皖南山坳里的溪水就解了冻,清凌凌的水顺着石缝淌,沟渠边、田埂下、背阴的坡地上,一丛丛野芹菜就冒了头,嫩生生的绿茎顶着细碎的小叶,挨挨挤挤铺在湿软的泥土上,掐一下断口处沁出清亮的汁水,满手都是清苦又鲜灵的香。这是山里人开春第一口鲜,也是奶奶陈桂英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念想。

桂英奶奶守着这个叫溪头村的小村子,一守就是七十年。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家里就剩她和十岁的孙子小石头。小石头爹娘在城里工地干活,去年冬天,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医药费像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桂英奶奶整夜整夜睁着眼,油灯昏黄的光里,头发白得比屋后的茅草还快。

村里有人劝她,把家里那几分薄田流转出去,再跟着村里人去城里帮工,好歹能挣点现钱给儿子治病。可桂英奶奶不肯,她枯瘦的手指着屋后的菜园,又指向村外那片弯弯曲曲的沟渠,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砂:“这地是根,野芹菜是念想,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石头懂事,早早就懂了家里的难处,每天放学放下布书包,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攥着那把奶奶削的小竹铲,黏在奶奶身边要去挖野芹菜。奶奶总先拦着,让他先写作业,可小石头晃着奶奶的胳膊,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奶奶,我作业放就写完了,我跟你去,我能拎篮子,能帮你找菜,我不累。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整个溪头村,路边的茅草、野菜上都挂着沉甸甸的露珠,祖孙俩就出了门。奶奶挎着竹编的老菜篮,篮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小石头拎着个小半篮,跟在奶奶身后,小脚步踩在沾满露水的田埂上,鞋尖很快就湿了,凉冰冰的,可他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奶奶佝偻却稳当的身影。

到了沟渠边,奶奶先蹲下身,枯树皮似的手拨开丛生的杂草,眼神亮得很,一眼就能找准野芹菜的位置。她教小石头,手指要轻,先捏着菜茎下半截,别掐断嫩尖,那是最值钱的部分,竹铲要斜着插进泥土里,深深挖下去,把根须完整带出来,这样的野芹菜看着饱满,城里人最爱买。“记着,咱山里的野芹菜,茎秆中空,叶子细柔,闻着是清香味,旁边那毒芹,叶子宽宽的,茎是实心,闻着有股腥臭味,碰都不能碰,吃了要出人命的。”奶奶一遍遍地叮嘱,手指着旁边的毒芹,眼神里满是郑重,生怕孙子记混了。

小石头学得格外认真,小身子蹲在泥地里,膝盖抵着湿冷的土,冻得鼻尖通红也不在意。他学着奶奶的样子,先拨开杂草,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确认是野芹菜了,才攥紧小竹铲,一点点往土里插。他力气小,铲不动硬土,就用手指慢慢抠泥土里的小石子,额头上渗出汗珠,混着鬓边的露珠往下滴,落在野芹菜的叶子上。有时候挖断了菜茎,他就瘪着嘴,把断了的嫩茎捡起来,攥在手里,小声跟奶奶说:“奶奶,我没挖好,浪费了。”

奶奶就笑着伸手,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泥点和汗珠,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乎乎的:“没事,咱石头还小,慢慢学,能帮奶奶就顶好喽。”说着,奶奶拿起自己挖的一把野芹菜,挑最嫩的几棵,塞进小石头的小篮子里,“你看,这菜跟咱人一样,好好待它,它就给咱出力气,换钱给爸爸治腿。”

奶奶挖菜的动作娴熟又麻利,蹲在地上,腰背微微弓着,左手扶着菜茎,右手握着竹铲,一铲下去,一兜野芹菜就完整起来,随手抖掉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放进菜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生怕压坏了嫩叶子。她的手指常年干活,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可触碰野芹菜时,却格外轻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祖孙俩一老一小,蹲在沟渠两边,隔着潺潺的溪水,时不时搭句话。“石头,那边坡下还有一丛,慢点儿走,别滑进沟里。”“奶奶,你歇会儿,我来挖这边,我能行。”晨雾慢慢散了,太阳升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祖孙俩的身上,野芹菜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飘着。小石头挖累了,就直起腰,揉一揉发酸的膝盖,看着奶奶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小篮子里慢慢多起来的野芹菜,小脸上就露出甜甜的笑。

有时候露水太重,奶奶的裤脚全湿了,贴在腿上,凉得刺骨,她也只是跺跺脚,继续挖菜;小石头的小手冻得通红,指尖被泥土磨得微微发红,甚至起了细小的毛刺,他也不喊疼,反而越挖越熟练,后来能精准分辨野芹菜和毒芹,挖出来的菜也跟奶奶的一样完整。

满满一篮野芹菜,是祖孙俩一早上的心血。菜篮里的野芹菜嫩得能掐出水,根须带着湿土,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看着就喜人。回家的路上,奶奶拎着大篮子,小石头非要抢着拎篮子,小胳膊绷得紧紧的,走得摇摇晃晃,却不肯松手。奶奶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倔强又懂事的模样,眼眶总是热热的,脚步也慢下来,等着孙子,一路走着,一路说着山里的旧事,野芹菜的香,就跟着祖孙俩的身影,飘了一路。

这点挖野芹菜换来的钱,对于儿子的医药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可桂英奶奶还是每天坚持,她说:“积少成多,总能帮上点忙,咱人穷,志不能短,靠自己的手挣的钱,花着踏实。”

变故是在一个雨天来的。那天雨下得密,淅淅沥沥打湿了山路,溪水涨了大半,漫过了沟渠边的矮埂,桂英奶奶想着雨后的野芹菜吸足了水,长得更旺,卖相更好,执意要去挖。小石头拦在门口,小手紧紧拽着奶奶的衣角,哭着说:“奶奶,路太滑了,雨又大,咱不去了,我不挖菜了,爸爸的病慢慢治。”可奶奶摸着他的头,强撑着笑:“傻孩子,多挖一点,就多一点钱,爸爸就能早一天好,奶奶身子骨硬朗,没事的。”

她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蓑衣,独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泥泞的山路粘住鞋底,每走一步都费劲。在过一处湿滑的田埂时,脚下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右腿钻心的疼,再也站不起来,手里的竹篮摔在一边,刚挖的几把野芹菜散落在雨里,被泥水打湿。

小石头在家等了许久,不见奶奶回来,心里慌得厉害,不顾外面的大雨,抓起蓑衣就往外跑,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路喊着奶奶,声音在雨里飘着,带着哭腔。终于在沟渠边发现了摔倒的奶奶,他扑过去,想把奶奶扶起来,可小小的身子根本挪不动奶奶半分,只能蹲在奶奶身边,抱着奶奶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打湿了整张脸。

等村民们冒着雨把桂英奶奶抬回家,她的右腿已经肿得老高,皮肤青紫,医生来看过,摇着头说,是腿骨折了,年纪大了,至少要卧床休养三个月,再也不能干重活,更不能去挖野芹菜了。

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儿子的医药费没了着落,桂英奶奶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看着远处长着野芹菜的沟渠,整日以泪洗面,枯瘦的手攥着床单,满是自责。小石头看着奶奶难过,心里也跟着疼,他偷偷拿起竹篮和竹铲,学着奶奶的样子,独自冒雨去挖野芹菜。

他蹲在沟渠边,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眼里满是急切,想多挖点野芹菜换钱。可心里太慌,加上雨雾模糊了视线,一不小心,把一丛长得茂盛的毒芹当成了野芹菜,连根挖起,放进篮子里,还兴冲冲地跑回家,把毒芹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瓷盆里,想给奶奶凉拌,让奶奶开心。

幸好桂英奶奶强撑着身子,一眼就瞥见了瓷盆里的毒芹,吓得脸色惨白,不顾腿疼,挣扎着要下床,声音抖得厉害:“石头!快扔了!那是毒芹!”她拼尽力气喊,小石头愣在原地,奶奶已经急得哭出声,“那是要命的东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怎么活啊!”

小石头看着奶奶泪流满面的模样,才知道自己闯了祸,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也跟着哭:“奶奶,我错了,我想挣钱给爸爸治病,想让你快点好起来,我没看清……”

那段日子,是溪头村最小石头家艰难的时候。桂英奶奶卧床不起,吃喝拉撒全要人照顾,小石头既要上学,又要操持家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火做饭,给奶奶端水喂药,洗衣喂鸡,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先跑到奶奶床边问寒问暖,小小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村里的乡亲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家送袋米,那家送斤肉,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有人再次劝桂英奶奶,把老家的房子和田地托付给邻居,带着小石头去城里找儿子,城里医疗条件好,一家人也能有个照应。桂英奶奶沉默了许久,看着墙上老伴泛黄的遗像,又看着身边忙前忙后、小脸瘦了一圈的孙子,终于点了头,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暖暖地洒在溪头村,沟渠边的野芹菜长得正旺,一丛丛,一片片,漫过田埂,铺满沟渠,鲜绿得晃眼。桂英奶奶让小石头慢慢扶着,一步一挪走到沟渠边,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掐了一把最嫩的野芹菜,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那清苦的香味,还是熟悉的味道,可她却要离开了。

她摸了摸野芹菜的叶子,眼泪掉在叶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把野芹菜,陪着她熬过了丧夫的孤寂,陪着她养大了儿子,如今又陪着她和孙子度过最难的日子,藏着她对老伴的思念,对家的眷恋,对孙子掏心掏肺的疼爱。

到了城里,日子并没有变好。儿子的腿没治好,落下了终身残疾,只能靠在小区门口修鞋、配钥匙糊口,儿媳在餐馆做服务员,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一家四口挤在不足十平米的狭小出租屋里,阴暗潮湿,日子过得紧巴巴。

城里的菜市场,也有野芹菜卖,装在精致的塑料盒里,裹着保鲜膜,价格不菲,可那都是大棚种植的,没有山涧溪水浇灌的灵气,没有山野风吹过的清冽,吃在嘴里,寡淡无味,半点没有老家野芹菜的香。

桂英奶奶总是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望着老家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念叨着溪头村的野芹菜,念叨着家里的老屋、菜园,念叨着沟渠边那片年年生长的绿意。她的腿因为没有好好休养,加上城里阴冷潮湿,越来越不利索,精神也越来越差,常常对着空气说话,说要回去挖野芹菜,说要给小石头做他最爱吃的野芹菜炒鸡蛋。

一年后,桂英奶奶在一个深夜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野芹菜,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压在枕头底下,一直舍不得扔,干枯的叶片,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又过了几年,小石头长大了,考上了农业大学,学的是野菜种植与乡村振兴专业。毕业后,他毅然放弃了城里的高薪工作,背着行囊,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溪头村。老屋还在,只是院墙有些斑驳,村外的沟渠依旧,野芹菜年年春天如期疯长,漫过荒芜的田埂,铺满寂静的山野。

小石头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芹菜,鼻尖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终于懂了奶奶当年的执念,奶奶守的从不是几亩薄田,不是一把不值钱的野芹菜,是乡村的根,是亲人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永远割不断的乡愁。

如今的溪头村,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拼,田地渐渐荒芜,老屋大多空置,只剩下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像当年的奶奶一样,守着最后的念想。

小石头留了下来,他用所学的知识,把村里荒芜的田地整合起来,因地制宜培育野菜,重点管护着沟渠边的野芹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让它们顺着山野的本性自然生长,保留着最原始的清鲜。他开通了电商直播,把溪头村的野芹菜、山笋、蕨菜等山野珍馐,卖到全国各地,还带着村里的老人一起打理,让留守的乡亲们能在家门口挣到钱。

又是一年春分,溪水潺潺,晨雾缭绕,野芹菜依旧鲜嫩欲滴,铺满沟渠两岸。小石头蹲在当年奶奶挖菜的地方,手里握着小竹铲,轻轻挖起一兜野芹菜,根须完整,嫩茎翠绿,清香扑鼻。他仿佛又看到,奶奶蹲在对面的沟渠边,笑着叮嘱他辨认野芹菜,看到小小的自己,攥着竹铲,笨拙又认真地挖菜,祖孙俩的笑声,混着野芹菜的清香,在山坳里久久回荡。

风拂过,野芹菜的清香飘满整个溪头村,小石头站起身,望着眼前的绿意,轻声说:“奶奶,我守住了,咱的野芹菜,咱的家,都在。”

而那些离开乡村、扎根城市的人,在高楼大厦的喧嚣里,在车水马龙的奔波中,再也尝不到那口清苦鲜灵的野芹菜,再也找不回那份质朴温暖的乡愁,弄丢了血脉里的根,直到暮年回首,才懂故乡的野芹菜,从来都不只是一种野菜,是牵挂,是归宿,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的初心。可这份通透,太多人用了一生,才真正明白。

编辑于2026-04-11 12:23:59
已有1人喜爱
声明:网友所发表的所有内容及言论仅代表其本人,并不代表诗人作家档案库之观点。
你需要登录后才能评论!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
关于作者
About Writer
实名
安徽省 - 滁州市
诚实工作,踏实为人。